航行第七天，飞船再次进入了星尘区。 这一次的声音比上次更密。沙沙声不再是细雨的节奏，而是像有人在用一把极细的刷子持续地刷着船壳，从船头到船尾一刻不停。 “又进来了。”林川看着仪表盘上的数据，飞船周边的粒子浓度在稳步上升。 “又是人工的？”孙悟空也察觉到了不同。 “不确定。但密度比上次更均匀。上一次的尘带有大有小，像是自然形成的。这一次的粒度很接近，像被筛选过。” “被筛选过的灰尘？谁会去筛灰尘？” “如果有人在尘带后面藏东西，他会先筛掉大颗粒，免得飞船提前撞上。” 雅木茶从后排坐起来，把储物格的盖板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那我们现在是正在撞上它，还是绕过去了？” “正在撞上。这片尘带太宽了，绕不过去。” 普尔从储物格里探出头来，耳朵转了转。“这片尘带的沙沙声比上次稳。上次的声音有起伏，一下密一下疏。这次从头到尾都很均匀，像是有人在控制它的分布。” “你能听出它均匀不均匀？” “能。声音均匀的话，听上去像一条直线。不均匀的话，像一条波浪线。” 林川没有回答。他稳住推杆的角度，让飞船保持直行。 孙悟空低头看了看那块铁板，又看了看窗外的灰黑色虚空。“林川，如果这片尘带是故意放的，那放它的人是想挡谁？” “可能是想挡我们。” “那他是怎么知道我们会走这条路的？” “他不知道。他只是在所有可能的方向上都放了东西。” “那人得放多少片尘带？” “可能在所有方向上都放了。也可能只放了这一片。我们走这条路，刚好撞上。” 孙悟空没有再问。他把铁板竖起来靠在座椅边上，然后把手肘搁在膝盖上，手掌托着下巴，看着前方的黑暗。“如果我们不绕过去，穿过它，会发生什么？” “船壳会磨损。但以现在这个速度，穿过去不会有问题。” “那如果速度再快一点呢？” “磨损会加快。外壳磨薄了，以后进大气层会出问题。” “那我们慢一点穿过去。” “已经在慢了。” 船壳上的声音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逐渐变轻，从密集的刷洗声变成稀落的刮擦声，又变成间歇的撞击声，最后彻底安静下来。 “穿过去了。”林川扫了一眼仪表盘，“后面没有跟着什么东西。” 普尔从储物格里飞出来，在船舱里绕着飞了一圈，小耳朵一直在转。“没有听到别的声音。飞船后面没有尾迹，也没有引擎声。” “你连尾迹都能听到？” “尾迹经过的时候会有一种很轻的回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关了一扇门。” “你以前在沙漠里也能听到这种声音吗？” “听不到。沙漠里没有门。” 悟空把那块铁板从座椅边上拿起来，平放在膝盖上，又开始用手掌边缘刮它。“林川，你觉得界王神会在仙女座星系等我们多久？” “可能等了很久了。” “你怕他等不到我们吗？” “怕。但怕也没用。” “那你怕什么？” “怕他到的时候，我们已经不在了。” 孙悟空停下刮铁板的手，抬起头看他。“这不像你会说的话。” “我说的是实话。” “你以前不说这种实话。你只说"到了就知道了"。” “因为以前我不知道到了有什么。现在我知道可能什么都没有。” 孙悟空没有接话。他没有继续刮铁板，也没有开口说点什么来填补这片沉默。他只是坐在那里，把那块铁板搁在膝盖上，看着前方的黑暗。 林川没有再说话。他维持着推杆的角度，让飞船稳定地行驶在航线中央。窗外偶尔有一颗星星从视野边缘滑过，然后消失在更深的黑暗中，像一滴墨水落入一桶更浓的墨里。 雅木茶从后排站起来，走到储物柜旁边，推开柜门，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林川。” “嗯。” “如果界王神不在仙女座星系，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先把那片区域搜索一遍。如果找不到任何踪迹，就回来。” “回来之后呢？” “回来之后再想下一步。” “那你觉得他有多大的可能在？” “六成。” “六成不算高。” “六成已经很高了。他留了飞船，留了坐标，还留了那句话。如果他完全不想见我，他不会留任何东西。” 雅木茶没有再问。他把水放回储物柜，关上柜门，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他坐下的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普尔飞回储物格旁边，把自己缩成一小团，蹲在盖板边缘。“大哥，如果界王神不在的话，我们就在仙女座星系待几天再回去。” “为什么？” “难得来一次，不看几眼太可惜了。” “仙女座星系有什么好看的？” “没见过的东西都好看。” 雅木茶没有反驳他，只是伸手把他从盖板边缘轻轻推了进去。“那你进去待着。别在盖板边缘蹲着，万一颠簸了会掉下来。” “我不会掉下来。” “万一呢？” 普尔没有再争，他顺着盖板的缝隙缩回了储物格里，然后从里面把盖板合上了一半。 飞船继续向前飞行。窗外除了黑暗还是黑暗，远处的星点偶尔亮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按了一下灯，又松开了手。船壳上没有新的声音出现，引擎的振动也没有变化，一切都在沿着惯性前进，像一只在平静水面上持续滑行的船。 孙悟空把那块铁板重新竖回座椅边上。他没有刮它，也没有叩它，只是把它放在那里，像是在给什么东西留一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