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造好的消息传来那天，龟仙屋下了场大雨。雨点砸在屋顶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撒豆子。海面上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老乌龟没有趴在外面，而是缩在屋檐下，壳上全是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滚。 “老龟，你淋湿了。”孙悟空蹲在他旁边，用手指戳了戳他的壳。 “淋不湿。我有壳。壳防水。” “那你的头呢？头不防水。” “头缩进去就行了。” 老乌龟把头缩进壳里，只露出两只小眼睛，一眨一眨的。 孙悟空也学着他的样子，把头缩进衣领里。缩了两秒，又伸出来了。“憋得慌。” “你是人，不是乌龟。人缩不进去。” “那我就不缩了。”孙悟空站起来，跑进屋里。电话铃正在响，他一把抓起听筒。 “喂！布尔玛！” “飞船好了。”布尔玛的声音很疲惫，像是好几天没睡，“你们可以过来了。” “这么快？不是说两个月的吗？” “我爸爸加了一个月的班，我给他打下手。我们俩快一个月没睡好了。” “那你快去睡。” “睡不了。你们来了我要交接。交接完了再睡。” “那我们马上来。” 孙悟空挂了电话，转身对所有人喊：“飞船好了！去西都！” 雨还在下，布尔玛的越野车停在码头，车顶上积了一层水。老乌龟帮他们把行李搬上车。五百公斤的干粮，分装成二十五个大箱子，每个箱子二十公斤，摞起来比林川还高。 “老龟，你搬得动吗？”雅木茶过来帮忙。 “搬不动。但能推。” 老乌龟用头推着箱子，一步一步地往前挪。龟仙人从屋里走出来，看到老乌龟在推箱子，走过去，一手提起一个箱子，走到车边，放下。 “师父，你力气还是这么大。”孙悟空说。 “不是力气大，是箱子不重。”龟仙人拍了拍手，又提了两个箱子。 所有箱子装上车后，车胎明显瘪了一层。雅木茶检查了一下胎压，皱了皱眉。“胎压有点低，路上小心。” “没事。开慢点。”布尔玛从驾驶座探出头来，“都上车。雨越下越大了。” 孙悟空第一个跳上车，坐在后排，把林川拉上来，放在自己腿上。雅木茶坐副驾驶，普尔蹲在他肩膀上。老乌龟没有上车，他要留下来看家。龟仙人也没有上车，他站在屋檐下，墨镜上全是雨水。 “师父，你不跟我们一起去？”孙悟空从车窗探出头。 “不去。你们去就行了。” “你不看看飞船？” “飞船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没见过。” “你什么时候见过？” “以前见过。布尔玛的爸爸给我看过照片。” 孙悟空想了想，觉得看照片不算见。 龟仙人走到车旁边，看着车里的三个人。 “到了那美克星，先观察，再动手。别一上去就打。弗利萨不是魔罗，魔罗是恶魔，弗利萨是暴君。恶魔还有弱点，暴君没有。跟他打，要动脑子。” “我没脑子。”孙悟空说。 “所以让林川动。你别动。” “那我干什么？” “你听他指挥。他让你打你就打，他让你跑你就跑。别自作主张。” 孙悟空点了点头。 龟仙人又看向雅木茶。 “你稳重，我不担心你。但你太稳重了，有时候会犹豫。战场上没有时间犹豫，该出手就出手。” 雅木茶点了点头。 龟仙人最后看向林川。 “你是领头的。领头的不能倒。你倒了，他们就乱了。所以你一定要活着。不管发生什么事，活着。” 林川看着龟仙人，沉默了两秒。“好。” 布尔玛发动引擎，车子驶入雨中。后视镜里，龟仙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雨幕里。 西都的雨比海边还大。雨刷开到最快，还是看不清前面的路。布尔玛开得很慢，车灯照在雨幕上，形成两道光柱。 “布尔玛，你爸爸的飞船在哪？”孙悟空趴在车窗上，脸贴着玻璃。 “在我家的地下仓库。地面放不下，地下挖了一个大仓库。” “挖了多久？” “挖了两年。专门用来放大型设备的。” 车子驶入万能胶囊公司的地下停车场。停车场很大，灯很亮，一辆车都没有。布尔玛把车停在一个标着“专用”的车位前，熄了火。 “到了。下车。” 所有人下了车。布尔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胶囊，往空地上一扔。 “砰”的一声，一艘巨大的飞船出现在所有人面前。飞船比布尔玛家的客厅还大，银白色的外壳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船身是椭圆形的，像一颗放大了几百倍的鸡蛋。船头有三个圆形的窗户，像三只眼睛。 孙悟空张大了嘴巴。“好大……” “大才能飞得远。”布尔玛走到飞船旁边，按了一下船身上的一个按钮。舱门打开了，一道梯子从舱门里伸出来，搭在地上。 “进去看看。” 孙悟空第一个冲上去。船舱里的空间比他想象的大，四个座位排成两排，每个座位都很大，像沙发一样。座位下面是储物舱，掀开盖子就能拿东西。 “这个座位是我的！”孙悟空一屁股坐下去，弹了两下。“好软！” 雅木茶走上来，坐到孙悟空旁边的座位上。普尔从他肩膀上飞起来，在船舱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林川的座位上。 “林川，你的座位最靠前，视野最好。” “因为我要看路。”林川走上来，坐到座位上。座位对他来说太大了，整个人陷进去，只露出一个头。 “林川，你好像一颗大头菜种在沙发里。”孙悟空说。 林川没理他。 布尔玛最后一个上来，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说明书。 “这是飞船的操作手册。你们谁看？” “林川看。”孙悟空和雅木茶同时说。 林川接过说明书，翻了翻。字很多，图很少，密密麻麻的，看得他眼睛疼。 “布尔玛，有没有简化的版本？” “没有。你们要飞一个月，有的是时间看。慢慢看，不着急。” 布尔玛走到飞船的控制台前，按了一排按钮。控制台上的屏幕亮了起来，显示出一行行的数据和图表。 “这是航线图。我爸爸已经输入了那美克星的坐标。你们起飞之后，按一下这个按钮——”她指了指控制台上的一个红色按钮，“飞船就会自动飞往那美克星。不用手动操作。” “那万一飞船坏了呢？”雅木茶问。 “不会坏。我爸爸做的，质量有保证。” “万一呢？” “万一坏了，你们就用这个——”布尔玛从控制台下面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金色的按钮。“这是求救信号发射器。按下按钮，信号会发到界王星。界王收到信号，会派人来救你们。” “派谁？” “不知道。可能是他的宠物，可能是他自己。反正会有人来。” 雅木茶把盒子收好。 布尔玛又在控制台上按了几个按钮。飞船的引擎开始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整个船舱都在微微震动。 “引擎没问题。燃料没问题。氧气循环系统没问题。”她转过身，看着所有人。“还有什么问题？” “我饿了。”孙悟空举手。 “储物舱里有干粮。你自己拿。” 孙悟空掀开座位下面的盖子，从里面掏出一包压缩饼干，撕开，咬了一口。“好硬。” “压缩饼干就是硬的。嚼一嚼就软了。” 孙悟空嚼了十下，饼干还是硬的。又嚼了十下，还是硬的。再嚼了十下——不嚼了，咽了。 “渴了。”他说。 “座位下面有水。” 孙悟空又掏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 “好喝。” “就是普通的水。” “普通的水好喝。” 布尔玛看着他把一整瓶水喝完了，又掏出一包压缩饼干，开始吃。 “悟空，你是来试吃的，还是来试飞的？” “边试吃边试飞。” 布尔玛叹了口气。 林川一直在看说明书。他看了十页，记住了十页的内容。赛亚人的记忆力和专注力在这种时候发挥了作用。 “布尔玛，飞船的速度是多少？” “最高速度是光速的十分之一。飞到那美克星，大概要一个月。” “能不能更快？” “不能。引擎的功率已经最大了。再快会散架。” 林川合上说明书。 “那就一个月。” 所有人都下了飞船。布尔玛把飞船收进胶囊，递给林川。 “到了那美克星，再放出来。别在飞船上待太久，会晕船。” “飞船上也会晕船？” “会。飞船飞的时候会有震动，震久了会晕。” “那怎么办？” “吃晕车药。座位下面的储物舱里有，我放了一盒。” 林川把胶囊收好。 “布尔玛，谢谢你。” “不客气。” 布尔玛看着他们，沉默了几秒。 “你们什么时候走？” “明天早上。”林川说。 “那我明天来送你们。” “你不用来。你好好睡觉。” “我睡醒了就来。” 林川没有再拒绝。 晚上，所有人都在布里夫博士家过夜。布里夫博士还在实验室里忙，说是要再检查一遍飞船的数据。布尔玛在客厅里铺了三张床，一张给孙悟空，一张给雅木茶和普尔，一张给林川。 “林川，你睡中间。”布尔玛把枕头放好，“晚上我来看你。” “你不用来。你睡觉。” “我睡醒了就来。” 又是这句话。林川没有再劝。 夜深了。孙悟空已经打起了呼噜。雅木茶闭着眼睛，呼吸很轻。普尔缩在他枕头旁边，像一个小毛球。 林川没有睡。他躺在床中间，界王神剑靠在床边的墙上。剑身的金色光芒在黑暗中很亮。 “界王，你在吗？” “在。” “那美克星那边，弗利萨已经到了吗？” “还没。他的飞船比你们快，大概比你们早到一周。” “一周够他做什么？” “够他把那美克星翻一遍。但他找不到龙珠。那美克星的大长老把龙珠藏在了地下的神殿里。那美克星人不告诉弗利萨，弗利萨就找不到。” “他不审问他们？” “审问了。那美克星人不说。弗利萨杀了好几个，还是不说。” 林川的手握紧了被子。 “那美克星人很倔。” “不是倔，是勇敢。” 林川没有再说话。他听着窗外的雨声，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布尔玛没有来送他们。她在卧室里睡觉，布里夫博士说她已经两天没睡了。林川没有叫醒她。他把飞船胶囊扔在院子里，按下了按钮。 “砰”的一声，飞船出现了。 孙悟空第一个爬进去，坐到自己的座位上，系好安全带。雅木茶第二个，普尔蹲在他肩膀上。林川最后一个，他坐到最前面的座位上，把说明书放在腿上。 “都坐好了？”他问。 “好了！”孙悟空举起手。 林川按下了控制台上的红色按钮。飞船的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声，整个船身都在震动。窗户外面，布里夫博士家的房子变得越来越小。 “起飞了！”孙悟空趴在窗户上，脸贴着玻璃。 地面越来越远，房子越来越小，西都越来越小。然后，地球变成了一个蓝色的球，在窗户外面慢慢转动。 “好漂亮……”普尔飞到窗户边，小爪子在玻璃上按出了四个小印子。 雅木茶也看着那个蓝色的球，没有说话。 林川看着地球，心里很平静。 “界王，你能听到吗？” 三秒后，界王的声音传来。“能听到。信号还行。有延迟，但不严重。” “那美克星见。” “那美克星见。” 林川靠回座位上，闭上了眼睛。飞船在星空中航行，地球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点，消失在了黑色的天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