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今晚,先吃饭。
林素梅把菜端上桌。一盘红烧肉,一盘蒜蓉青菜,一碗西红柿蛋汤。白瓷碗冒着热气,在灯光下氤氲出薄薄的白雾。桌上有两副碗筷,面对面摆着。我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味道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咸甜适中,肥而不腻,带着八角桂皮淡淡的香气。
林素梅坐在我对面,给自己盛了半碗汤,握着汤匙没有喝,看着我吃了大半碗饭,才开口:“味道还行吗?”
“和以前一样。”我说。
她点了一下头,低头喝了一口汤。窗外的夜色彻底沉下来了,客厅里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一顿饭吃得很安静,没有太多交谈,碗筷碰撞的声响填满了沉默的间隙。
吃完饭,我收拾了碗筷放进水槽里。林素梅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打开电视,只是安静地坐着。我洗完碗擦干手,走到客厅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我从内袋里掏出那支录音笔——林素梅留下的那支。
“这个,明天要交给检察院。”
林素梅看着那支录音笔,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应该的。”
“你怕吗?”
“怕什么?”
“怕他报复。”
林素梅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目光从录音笔上移开,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停了一会儿:“以前怕。现在不怕了。因为他已经没有机会再动手了。”
说完她站起来,走到电视机柜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深蓝色的本子,走回来递给我。
“这是什么?”
“你爸当年托我保管的。”林素梅说,“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查到了真相,就让把这个交给你。”
我接过本子翻开。内页的第一张是一张字条,父亲的字迹很轻很短:“小逸,你看到这个的时候,我大概已经出来了。第三层抽屉那本备忘录的封皮夹层里,有我和你母亲在你出生那年写给未来的一封信。本来想等你结婚再给你,但想了想,还是早点让你看到比较好。”
我合上本子,指腹在封面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放进内袋里。林素梅没有再多说什么,拍了拍我的手背,说:“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
我回到自己卧室,躺在床上,天花板的纹路在黑暗中模糊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灰白色调。窗外的路灯把窗帘映成一面淡橙色的半透明幕布,有微光从布料的缝隙里渗进来。我闭上眼,脑海里把所有的线索和证据又重新过了一遍。从我打开第一个马蹄莲档案袋,到我父亲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每一个环节都咬合上了,没有缺口。剩下的,就是把全部证据整齐地交给法律,让该走完的程序走完。
我在黑暗中睁开眼,停了一会儿,起身打开床头柜的抽屉,取出那本第三层抽屉里的备忘录——中午回来时翻到的东西,还没来得及细看。封皮摸着有些厚实,我拆开封皮的夹层,从里面抽出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牛皮纸。
展开后,里面是父亲和母亲的笔迹,交替着写的,像是一封合写的信。
“小逸:
这封信写在你出生后的第七天。你妈刚学会怎么给你换尿布,我还在学怎么抱你不把你弄哭。
我们想告诉你一些事。不是什么惊天大秘密,就是两件小事。
第一件:你不需要成为什么了不起的人。这世界上的英雄已经够多了,不缺你一个。你只需要平平安安地长大,找一份自己喜欢的活干,吃自己喜欢的饭,走自己想走的路。这样就很好。
第二件: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们做了什么让你不理解的选择——记住,那一定是我们认为对你最好的选择。不一定是正确的选择,但一定是我们心里对你最好的。
你妈说,等你长大了如果看到这封信,让我一定要加一句——你刚出生那天哭得特别大声,整层楼都能听见。她笑着说"这孩子肺活量不错,以后适合当警察,追犯人不会喘。"
我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
——爸,妈,写于你出生后的第七天”
我看着那封信,目光在最后一行字上停了一会儿。灯的光线在纸面边缘留下了一道淡淡的金色轮廓,顺着折痕缓缓延伸到纸张的角落。我把信重新叠好,放回牛皮纸里,再夹回备忘录的封皮夹层中。关上灯之后,房间重新暗下来,窗帘上的橙色光晕还在,窗外的路灯也还亮着。
我把备忘录放在枕边,翻了个身。闭上眼,这一次,用比刚才更平稳的呼吸慢慢沉入了睡眠。
清晨的阳光还没有完全亮透,东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浅玫瑰色的光,夹杂着淡淡的青灰。我醒的时候窗外有几声鸟鸣,空气里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露水的湿意还没有散尽。
我洗漱换好衣服走到客厅时,茶几上放着一份用保鲜膜包好的早餐——两个包子,一个水煮蛋,还有一杯用保温杯装好的热豆浆。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我先去菜市场了,今天买条鱼——等你爸回来。”
我把包子和蛋吃完,把保温杯塞进外套口袋,推门走出去。清晨的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湿润的凉意,让人精神一振。
巷口的梧桐树下,林峰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了。
他靠在驾驶座的车门上,手里端着一杯豆浆,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色夹克,头发像是刚洗过,整个人看上去比前几天精神了不少。他咬着吸管喝了一口,看到我出来,下巴朝副驾驶的方向抬了抬。
“上车。”
林峰发动了车子。省监狱灰色的高墙在晨光中逐渐清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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