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统六哥,风筝前传

第211章 失去掩护的孤岛,飞蛾扑火的初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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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和洋行关门那天,上海下了一场小雨。 宋孝安带着两个人去做的最后清算。他把账册封箱,把字据烧干净,把牌匾摘了下来。门上挂了一把新锁,钥匙交给了房东。 “六哥,洋行的事全办妥了。”宋孝安回来汇报的时候,郑耀先正站在窗前抽烟。 “嗯。” 郑耀先没有回头。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手指夹着烟,烟灰快要掉了也没弹。 宋孝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识趣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以后,郑耀先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 利和洋行关了。贝当路上最后一块挡箭牌没了。从今天起,武藤的蛾只剩下一个可以盯的目标,那就是咖啡馆。 他在心里默默地数了一下:从洋行撤走到武藤做出下一步动作,按照特高课的行动节奏,最快三天,最慢一个星期。武藤不是一个拖泥带水的人,他一定会趁热打铁。 他赌三天。 事实证明,他赌对了。 第三天,贝当路,下午两点。 天阴着,像是随时要下雨的样子。街上行人不多,面包店的王老板娘在门口跟送货的小伙子吵架,杂货铺的广东老板在柜台后面打瞌睡。贝当路跟往常一样安静,安静得让人犯困。 蛾在公寓里换了一身衣服。她脱掉了那件打零工的旧棉袄,换上了一件剪裁合体的灰色呢子大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别了一枚小小的银色发卡。今天她不是来找零工的白俄穷女人,她是一个体面的白俄移民,想在异乡的下午喝一杯咖啡。 她在镜子里审视了自己一遍。表情自然,眼神柔和,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完美。 蛾推开了咖啡馆的门, 这是她第一次走进这家店。 门上的铜铃叮咚响了一声。她迈过门槛,环顾了一下四周。店面不大,靠窗四张圆桌,靠墙两张长条桌,柜台在右手边。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穿蓝底碎花围裙的年轻女人,正在擦一只玻璃杯。 蛾在靠窗的桌边坐下来。 “小姐,来一杯什么?”程真儿放下杯子,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粗布抹布,在围裙上蹭了蹭手。 “黑咖啡,不加糖。”蛾用带着白俄口音的中文说。 “好嘞,”程真儿转身去煮咖啡。 蛾的目光在她的背影上停留了两秒钟。这个陈小姐走路的时候重心很稳,脚步声几乎听不到。普通的咖啡馆老板娘不会这样走路。穿高跟鞋的上海太太不会,穿布鞋的苏州姑娘也不会,这种步态,蛾在哈尔滨的特高课训练营里见过,那是受过专业体能训练的人才会有的, 但也可能是巧合,有些人天生轻脚轻手。 咖啡煮好了。程真儿端过来放在桌上,笑了笑:“小姐慢用。” “谢谢,”蛾接过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的味道不错,火候恰到好处,不涩不苦,然后她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陈小姐,我想打听一个人。有一位姓郑的先生,朋友说他常来你这里喝咖啡,你认不认识?” 程真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姓郑的?”她歪着头想了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困惑,“法租界姓郑的多了去了,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个?是高个子还是矮个子?胖还是瘦?” 蛾观察着她的表情。程真儿皱眉的时候,两条眉毛中间出现了一道浅浅的竖纹,这种竖纹只有在真正困惑的时候才会出现,是面部深层肌肉的自然反应,伪造不了的。 “大概三十出头,人很精神,穿着讲究。”蛾试了一个更具体的描述。 程真儿摇了摇头:“不认识。我这小店来的大部分是法国人和白俄人,中国客人不多。姓郑的,真没印象。”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找人的话,可以去马路对面的面包店问问王姐,她在这条街上开了快十年了,什么人她都认识。” 蛾没有再追问这个话题。她端起咖啡杯,慢慢地喝着,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店内的每一个角落。 柜台上摆着一排铜质咖啡壶,擦得很亮。墙上挂着一幅法文招贴画,画的是巴黎塞纳河畔的风景。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有些发黄,显然没怎么精心打理。 一切都很普通。普通的小店,普通的摆设,普通的老板娘, 但蛾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柜台下面有一排抽屉,最右边那个抽屉的拉手比别的亮。亮,意味着经常被拉开。那个抽屉里放着什么?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兴趣,把目光收回来。 “陈小姐是苏州人吧?”蛾又问了一句看似随意的话,“口音听得出来。一个人在法租界开店,不容易吧?” 程真儿笑了笑,把抹布搭在肩上:“可不是嘛,不容易,不过总比在老家强,老家那边兵荒马乱的,在这里至少安生。” “也是,法租界确实比外面太平。” 蛾喝完了咖啡,放下两个铜板,站起身。 “多谢陈小姐。” “不客气,下次再来。”程真儿微笑着把铜板收进围裙口袋里,继续擦桌子。 蛾走到门口的时候,左手不经意地在桌角蹭了一下。一根极细的棕色头发,几乎看不见,被她压在了桌面边缘的一道浅缝里, 这是一个测试。如果“陈小姐”有洁癖或者受过反侦察训练,她会在擦桌子的时候精确地发现并清除这根头发。如果她是一个普通的咖啡馆老板娘,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铜铃再次叮咚响了,蛾走了。 程真儿站在柜台后面,目送那个白俄女人消失在街角。 她的心跳速度,从那个女人进门的那一刻起就开始加速了,但她的面部肌肉一丝一毫都没有变化。呼吸频率也没有变,手上擦杯子的节奏更没有变。 姓郑的先生。 这个试探太蠢了,蠢到像是故意蠢的。来者并不真的想找姓郑的人,她想看的是“陈小姐”听到这个姓氏时的第一反应。瞳孔是否收缩,呼吸是否停顿,肩膀是否紧绷。 程真儿在心里把刚才那三十秒的对话回放了一遍。她确认自己没有任何破绽。皱眉的时机对了,困惑的语气对了,推荐去问王姐这个细节更是画龙点睛。一个真正的苏州小老板娘,遇到陌生人打听人,最自然的反应就是把球踢给更熟悉这条街的邻居, 但她不敢掉以轻心。这个白俄女人眼神太冷了,不是普通白俄难民的眼神,那是一双受过训练的眼睛。 程真儿等了五分钟,确认店里没有别的客人,才走到蛾坐过的那张桌子前面。 她拿起那块用了三个月的脏抹布,大力地在桌面上来回擦了四五下。抹布经过桌角的时候,那根几乎看不到的头发连同桌面上的咖啡渍一起被抹走了。 她甚至没有低头看。 一个普通的咖啡馆老板娘,擦桌子的时候不会一寸一寸地检查桌面。她只会拿着脏抹布大力一抹,然后转身去擦下一张桌子。 程真儿就是这么做的。 擦完桌子以后,她走回柜台,把抹布丢进水桶里,继续忙自己的事情。煮了一壶新咖啡,把上午剩的几块曲奇饼干重新摆了一下盘子,然后在柜台后面的小本子上记了一笔今天的流水账。 两个铜板,这是今天第三笔生意。 她记账的时候,手指完全没有抖。字迹端正,数目清楚,跟过去两年里记的每一笔账一模一样, 但她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那个白俄女人今天换了打扮。之前在面包店门口是旧棉袄碎花围裙,今天变成了灰呢大衣银发卡。这意味着对方已经从外围观察升级到了正面接触。而正面接触的第一招就是“试姓”。 上级教过她,试姓是最基础的反间谍识别手段。你不需要知道对方跟谁有关系,你只需要抛出一个姓氏,看对方的第一反应。 程真儿已经过了这一关,但她知道,这只是第一关。后面还有更多的试探,更多的陷阱,更多的刀子。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更阴了,像是要下雨。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稳住。你是一个普通的苏州咖啡馆老板娘。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谁都不认识,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记账。 三楼阁楼。 蛾回到自己的临时据点,坐在窗前,翻开了笔记本。 她在“贝当路咖啡馆”那一页上新增了一条记录。 第一次正面接触报告:目标对“郑”字无明显应激反应。困惑表情自然,推荐邻居打听为典型的市井反应。初步判断:目标心理素质极高,远超普通商贩水平。无法排除受过某种程度的反审讯或反盘问训练。头发测试结果:待观察。 蛾合上笔记本,拿起了电话。 “是我。”她用日语说,声音压得很低,“第一次接触完成,没有突破口。目标比预想的要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继续。”武藤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加大压力。我不信一个苏州来的咖啡馆老板娘,能扛住第二轮。” “怎么加?” “你自己想,”武藤顿了一下,“心理战。每个人都有软肋。找到她的软肋,然后用力按下去。” 电话挂断了。 蛾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目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向对面的咖啡馆。 店里的灯还亮着。那个穿围裙的女人正在收拾桌椅,动作不紧不慢,跟这条街上所有普通的店主没有任何区别, 但蛾心里有一种直觉。 这个女人不普通。 她太“普通”了,普通到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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