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人群里仍有杂声。 “大家先听我说！” 杨泰再次提高声音道： “我知道大家现在很愤怒，也知道大家是为了国家的事情走上街头。但眼下有人在利用我们的情绪，想把事情闹得更大。 我希望大家先停下来，不要再向前挤。” 有学生喊道： “杨同学，你怎么也帮他们说话？” “我不是帮任何人说话！” 杨泰大声回应。 “我只是希望大家先冷静下来！刚才的事情大家都看见了，已经有人在鼓动大家冲击巡警，也有人趁乱吹口哨、指挥队伍。这当中很可能混进了别有用心的人！” 新里祐太心里冷笑一声。 他等的就是这种时候。 不论杨泰说什么，总会有人不服。 只要有人站出来反对，队伍便有机会重新吵起来。 “杨同学，你是不是被他们说服了？” 新里祐太在人群中提高声音。 他没有喊得太突兀，语气也像极了一个被激怒的学生。 “什么坏人不坏人？我看你是被军警蛊惑了！他们先开枪，现在又说我们当中有日谍，难道不是想抓人吗？” 这句话很快引来几声附和。 “就是！” “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杨同学，你别听他们的！” 新里祐太心头一松。 有反应就好！ 只要人群重新乱起来，杨泰一个人便不可能压住所有人。 可他很快发现，响应声并没有继续扩大。 反倒是周围好几名学生看向他的眼神，带着几分迟疑。 “你是谁？” “好像没怎么见过他。” “他平时也在学校吗？” 几句低声议论钻进新里祐太耳中。 他脸上仍保持着不满，心里却一紧。 自己刚才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还没等他想好如何应对，杨泰已经在高处再次开口： “我不要求大家听军警的话，也不要求大家放弃自己的主张。 但现在队伍里确实可能有坏人。我们要做的不是冲动地替他们制造混乱，而是先把事情弄清楚。” 他停了停，目光扫过人群。 “我相信诸位都是为了国家走上街头。 既然如此，就更不能让真正想破坏国家、挑起事端的人利用我们。” 这几句话说得并不激烈，却让不少学生渐渐安静下来。 杨泰在学生中的威望，远非临时站出来喊几句的人可比。 他说话时，不少人会认真听。 新里祐太心中暗骂，面上却只能随着旁人一起仰头看他。 “我希望大家暂时停在原地。” 杨泰继续道： “也请大家不要相互推挤。警察和军情处的人会在外围询问几句，但只要我们没有做过什么，就没必要害怕。 大家配合检查，尽快把事情弄清楚，才不会给真正的坏人可乘之机。” 这番话一出，人群里的反对声音明显小了。 新里祐太的心又沉了几分。 杨泰替军警说话，比刚刚那个军警一样的家伙喊上十句都有用。 此刻旁边一名学生低声道： “杨同学都这么说了，咱们先看看吧！” 另一人也道： “对，别往前挤了。真要是有人故意捣乱，咱们总得把人找出来。” 人群的躁动正在减弱。 新里祐太面上仍然不动声色，手指却在袖口里慢慢收紧。 他不知道炸药出了什么问题。 但他知道，如果游行队伍不再混乱，自己原本准备好的后续便很难实施。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可就在他试探着往后挪了半步时，杨泰的声音再次响起。 “大家暂时都不要走动！” 杨泰俯视着人群，语气比刚才更加严肃道， “越是这个时候，越要保持冷静。真正心里有鬼的人，才会趁乱逃走。大家不要给坏人机会，也不要让自己身边的同学陷入危险。” 新里祐太的脚步顿住了。 他能感觉到，周围几名学生的目光已经落在他身上。 不多。 但足够让他不敢再动。 现在若是转身离开，反倒像是被人说中了！ 新里祐太只得把脸上的焦躁压下去，故意侧过头，低声对身边一名学生说道： “我看事情没这么简单。他们要是真想查日谍，为什么不直接去抓那些可疑的人？偏要在这里跟我们说这些？” 那学生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新里祐太心中更加烦躁，对于杨泰个更是恨得牙根直痒痒。 时间一点点过去，杨泰的劝说渐渐起了作用。 人群不再往前涌动，几个原本喊得最响的学生也停止了争吵。老胡趁机让巡警退开半步，留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苏浩站在外围，没有高声指挥。 他只是与身边几名行动队员低声交代了几句，随后便有人开始进入人群。 新里祐太立刻注意到了这一点。 来了。 那些军警开始检查了。 最开始，他们只走到普通学生身边，询问姓名、学校和家住何处。大多数人回答几句，便被示意留在原地。 偶尔有人因为紧张说不清楚，军警也只是多问两句，核对一下身边同学的说法。 速度并不快。 也谈不上仔细。 至少表面上看，军警并没有搜查每一个学生，更没有把整支队伍逐个带走。 新里祐太稍稍放了心。 这样短的时间里，根本查不出什么。 只要等他们把注意力移到别处，他就有机会离开。 一名行动队员从他面前走过，停在一名男学生身边。 “你叫什么名字？” “陈立安。” “哪所学校？” “国立大学。” “家住哪里？” “城东。” “刚才是从哪边过来的？” “和同学一起从校门那边来的。” 简单问了几句，那名学生便被放回队伍。 行动队员继续往前走。 新里祐太的心跳逐渐平稳。 很快，那名行动队员走到了他跟前。 “同学，贵姓？” “杨。” 新里祐太神色如常。 “杨文谷。” “哪所学校？” “国立大学。” “哪个系？” “文科。” 对方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哪个年级的？” “二年级。” 新里祐太说得很快，像是对自己的身份早有准备。 对方没有立即继续追问，只是看了一眼他的衣着，又看了看他手里那面小旗。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才到。” “和谁一起来的？” “同学。” “叫什么？” 新里祐太停顿了一下，随即随口说了一个名字。 没办法，他完全没想到会有这一茬。 毕竟在他的设想中，一旦爆炸发生，必然会十分混乱，到时候这些军警别说逐一排查，能不能稳住局面都难说。 那时候自然就不需要在意身份破绽这问题了。 而就算没有爆炸，此前他也觉得，军警想来也很难控制局面，就算控制也需要时间。 而那时候他早就趁乱溜了。 然而现在这一情况，绝对是他没想到的。 以至于，现在他完全就是信口胡诌。 但他依旧没有绝望，毕竟就眼下这情况，他觉得对方不会详查。 只要过了这一波盘查，回头自己就迅速抛弃这一层身份，转移到安全屋，隐蔽一段时间再说。 此刻那名行动队员点点头将他说的名字记在纸上。 “你家住在哪里？” “城南。” “具体哪条街？” 新里祐太的眼神微微一动。 “这也要问？” 他故意露出不耐烦道， “我只是来参加游行，又不是犯人。” “我们只是核实情况。” 行动队员语气平淡。 “麻烦你把住址说清楚。” 新里祐太报出一处早已准备好的地址。 那地方确实有人居住，也确实存在一户姓杨的人家，只不过新里祐太从未在那里住过。 行动队员又问了两句。 “今天是谁通知你来的？” “学校里听同学说的。” “哪个同学？” “人太多，一时想不起来。” “你刚才一直站在哪一段？” 新里祐太看向身边。 “这里。” “你刚才有没有看见谁在队伍里分发东西？” “没有。” 他说完，又像是终于忍不住似的说道： “你们到底要问到什么时候？大家都在这里等着。要是有可疑的人，直接去找就是了，为什么一直问我们？” 行动队员没有和他争辩。 “还有几个问题需要核实，请你到旁边等一下。” 闻言，新里祐太心里骤然一沉，他脸上依旧不满反问道： “为什么？为什么就我要单独去旁边核实？” “目前只是核实情况！” 那人仍旧客客气气。 “请你配合！” “我能不去吗？” “可以拒绝。” 对方看了他一眼。 “不过拒绝之后，我们就只能按照另外的办法核查你的身份。” 这话说得并不重，却让新里祐太明白，对方并不打算轻易放他离开。 他不能当场翻脸。 他如果拒绝，立刻会成为所有人关注的目标。 此刻新里祐太的心里，已经升起一种说不清的寒意。 他们是不是已经怀疑自己了？ 不！ 不可能！ 自己没有留下任何直接证据。 炸药已经交给井山潤处理，竹篓也不在自己手里。自己不过是在人群中喊了几句话，顶多算是一个情绪激动的学生。 只要不慌，谁也不能仅凭几句问话就把他怎么样。 新里祐太压下心头的不安，故意抱怨道： “真是麻烦！” 他转过身，跟着行动队员朝街边走去。 身后的人群仍在议论。 有人问他是不是犯了什么事，也有人说只是去旁边问几句话，不必紧张。 新里祐太没有回头。 他告诉自己，不要看，不要急，不要露出破绽。 可走出人群后，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其余学生仍留在原地，行动队员继续逐个询问。 他们对那些普通学生大多只问几句，便会示意对方回到队伍里。 而被单独叫出来的，目前只有他一个。 新里祐太的心一下沉到了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