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回将包好的书册揣进怀中,转身重新汇入街面上渐渐熙攘起来的人流中。
渠县的清晨此时方才真正苏醒,沿街的叫卖声、铁匠铺的叮当声、孩童追逐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填满了整条长街。
他并未急着往城门方向走,而是带着陆欢拐进了西街一家脂粉铺子。
铺子不大,门楣上悬着一块小小的木匾,写着“凝芳斋”三字,字迹娟秀。
陆欢跟在沈回身后进去,一进门便被满架子的瓶瓶罐罐晃花了眼。
那些瓷瓶儿、陶盒儿高高低低地摆着,有的描着金边,有的绘着兰花,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气。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头上挽着个利落的髻儿,见进来的是个道士,后头还跟着个戴观音兜的小姑娘,先是愣了愣,旋即笑着迎上来:
“道长可是要买些朱砂?”
“不是。”
沈回摇了摇头,目光在货架上扫了一圈,“想挑一套女子用的胭脂水粉。”
那掌柜的闻言,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也不多问,转身从架上取了几样东西下来,一字排开在柜台上。
她拿起一只青瓷小盒,揭开盖子给沈回看:“这是今年的新货,用红蓝花捣的汁子,又兑了些紫草茸和珍珠粉,抹在颊上不容易褪色,颜色也正,不是那种发乌发紫的。”
沈回低头看了看,他也不懂这些,只觉得那胭脂膏子细腻红润,瞧着确实不错。
掌柜的又拿起另一只白瓷瓶:“这是素馨香脂,用的是正经鹅油,用新下来的素馨花窨了足足几十遍,抹在发梢上一整天都是香的,还不冲鼻子。”
沈回点点头,又问了几句,最后挑了粉盒、胭脂、眉黛、口脂、香脂,样样俱全。
掌柜的用一张粉色的绵纸将东西一件件包好,又拿细麻绳扎了,递给沈回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笑道:
“道长倒是个细心人。”
沈回没接这话,付了钱便出了门。
陆欢跟在后头,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这些是给谁的?”
“四师姐。”
陆欢“哦”了一声,也没再问。
其实按凡人的年纪算,四师姐早该是几个孩子的娘了。
可她入门早,几乎没怎么出过山,所以才对男女之情和才子佳人的故事格外热衷,多少存了些少女心性。
尽管她平日里不说,可沈回却也知道她是有爱美之心的。
接下来要买的东西,却颇费了些周折。
沈回想寻些做饭用的香料,可这东西在渠县并不好找。
他走了两三家杂货铺子,问起豆蔻、肉桂、荜茇之类,掌柜的都摇头,说这些东西平日里极少有人买,便是偶尔进一些,也早被酒楼饭庄的采买一锅端了。
倒是有家铺子翻出了一小包花椒和几颗八角,可看上去灰扑扑的,也不知搁了多久,沈回没要。
最后,他还是在药铺里寻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仁和药铺真不愧是渠县最大的字号,沈回本是想碰碰运气,问那坐堂的郎中可有砂仁、草果之类,结果那老先生扶了扶眼镜,打量了他一眼,只说了句“道长稍候”,便起身进了里间。
过了片刻工夫,老先生捧出几个粗纸包来,一一打开给他看:砂仁、草果、山柰、甘松,还有一小撮藏红花。
东西不多,品相却都不错。
老先生报了价,果然不便宜,单那一小撮藏红花便要三钱银子。
沈回也没还价,悉数买了下来,让老先生一并包好。
这些东西,是给五师兄的。
从药铺出来,沈回路过一家笔墨铺子,脚步便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铺子门面不大,名为“文华阁”。
门边挂着一副木刻的对联,上联为“墨润三江水”,下联是“笔摇五岳云”,口气着实不小。
沈回在门口站了站,最终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铺子里的陈设十分雅致,四面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毛笔。
长的短的,粗的细的,笔杆有竹的、木的、牙的,甚至还有两支是骨头的。
靠墙的架子上摞着一刀一刀的宣纸,柜台后面的博古架上则摆着几方砚台和若干墨锭。
掌柜的是个瘦高个儿,颏下留着三绺稀疏的山羊胡,见沈回进门,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的道袍,然后才堆起笑脸迎上来:
“道长想看些什么?”
“先看看纸。”
掌柜的便从架子上搬下几刀纸来,逐一介绍。
有寻常的毛边纸,也有好些的玉版宣,还有一刀据说是泾县来的什么阑干白笺,纸面光洁如玉,托在手上对着光看,纹理细密均匀,确实是好东西。
沈回挑了一刀上好的宣纸,又问起墨来。
掌柜的一听他要买墨,眼睛顿时亮了几分。
他转身从博古架上取下几只锦盒,一一打开来放在柜台上。
锦盒里垫着黄缎子,缎子上卧着一锭锭墨,有的圆如满月,有的方正如印,有的做成了圭形,墨面上还描着金漆的纹样。
“道长请看这一锭,”掌柜的小心拿起一锭长方形的墨,托在掌心,“这是歙县来的漆烟墨,一等一的货。您瞧这墨色,黑中透亮,亮里泛光,不是寻常松烟墨能比的。”
他接着便开始讲解起来,说这墨用的是上等的生漆,配了上等的皮胶,又掺了冰片和麝香,外加十几味名贵药材,捣了足足几万杵。制法如何繁复,工艺如何考究,越说越是兴奋。
说到最后,他又拿出一张纸,上头画着七八道墨痕,有粗有细,有浓有淡,显然是用来试墨的样纸。
掌柜的指着其中一道墨痕道:
“道长您瞧,这一道便是这锭墨磨出来的。墨色最正,边缘最齐整,一丝儿也不跑。最要紧的是,您看这光……”
沈回低头看去,果然见那道墨痕虽已干透,表面却微微泛着一层润泽的光,不像旁的墨痕那样干巴巴灰扑扑的,这大概便是行家所说的“墨光”了。
他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好笑。
这掌柜的拿着样纸让他挑墨色深浅的模样,倒有几分前世那些专柜里的导购举着试色卡让女生挑选口红的样子。
什么豆沙色、烂番茄色,横竖在男的眼里都是一个红。
可他如今看着这张画满墨痕的宣纸,突然就明白了那些女生的感受。
的确是不一样的,就像有的黑就是单纯的黑,有的黑却是五彩斑斓的黑。
他摇了摇头,将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伸手指了指那块成色最好的漆烟墨。
“多少钱一锭?”
“这一锭……”掌柜的捻了捻胡须,伸出两根手指,“一两金。”
沈回没说话,只是看了掌柜的一眼。
掌柜的连忙又补了一句:“这可是正经的歙县漆烟墨,一年也出不了几锭的。您瞧瞧这描金,瞧瞧这墨色,便是拿去送给知府大人也绝不寒碜。”
沈回笑了笑,也没还价:“包两锭吧。”
掌柜的脸上的褶子顿时笑成了菊花,连声应着,小心翼翼地将两锭墨用绵纸裹了,又垫了层软布,才放进锦盒里,双手递过来。
二两金子确实不便宜,但沈回掏钱的时候倒也没有多心疼。
钱就是用来花的,多便多花,少便少花,没有便不花。
横竖他一个出家人,既不用置办宅子,也不用攒钱娶妻,存着也无甚用处。
只是他估计,二师姐在收到这两锭墨时,多半还是要先板着脸训他两句,训完了才会忍不住拿出墨锭仔细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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