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时光在笔墨纸砚间悄然滑过。
沈回的生活渐渐有了规律:
寅时起身,卯时早课;
用过早膳,去西院随静明师姐习字一个时辰;
巳时回到自己房中,盘膝打坐直至午后;
申时起身活动筋骨,或在院中闲坐发呆;
酉时用晚膳,戌时再继续打坐,直到次日早课。
周而复始,乏善可陈。
日子平淡如水,却也安稳踏实。
这日入定醒来,沈回照例将心神沉入识海,去看那羊皮纸界面:
【道号】:清玄
【骨龄】:廿二
【境界】:引气入体(0/10000)
【状态】:入定
【道行】:111(可分配)
【本命道途】:不显
【尸解轮盘】:未启
一百一十一点。
其中一百点,是这十日打坐所得,每日十点,雷打不动。
另有六点,是那日剩下的六枚灵果,他每日吃上一枚,每枚果然能多凝聚一点。
至于那最后五点,则是他一点一滴,从每日的空余时间里积攒出来的。
午休时多坐几个时辰,戌时后再多熬几个时辰,积少成多,聚沙成塔。
沈回暗自盘算,照这个速度,一年出头应该就能达到练气中期,到时候便可开始尝试习练法术……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那些玄奇道术固然令人眼热,比如四师姐那手“庚金剑煞”,三师兄那手化尸为烬的火焰术法。
但他心里清楚,修行如盖楼,地基不稳,上层修得再漂亮也是危楼。
“修行为本,术法为用。”
他低声自语,心念转动间,将这一百多点悉数分配到境界一栏。
几乎同时,一股温热气流自丹田深处涌出,比上次入道时更加浑厚,却也更加柔和。
它不急不缓地沿着经络流淌,所过之处,仿佛有温水浸润,又似有无数细小的虫蚁轻轻蠕动。
痒痒的,麻麻的,却并不难受。
这股热流在体内流转了三个周天,最终缓缓归于丹田,沉寂下去。
沈回睁开眼,一股通透感弥漫全身。
耳中能听到窗外更远处山雀的啁啾,鼻端能分辨出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土腥味,甚至连身上道袍与皮肤的细微摩擦都比以往清晰了几分。
耳聪目明,身轻体健。
可下一秒,一股难以忍受的酸臭便猛地冲进鼻腔。
他低头一看,只见手臂上、身上,不知何时渗出了一层油乎乎的灰黑色污垢,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沈回捏着鼻子,用手指抹了一点凑到眼前细瞧。
油腻腻的,泛着暗沉的光。
他鬼使神差地凑到鼻端闻了闻——
“呕~”
一股子恶臭直冲天灵盖,险些没让他把早饭呕出来。
他慌忙甩掉指尖秽物,连滚带爬冲出房门,三两步抢到院中水槽边。
舀起冰冷的泉水,兜头浇下。
山泉水凉得刺骨,却浇不灭他想要搓洗身子的急切心情。
脱下道袍,就着冷水一遍遍狠搓,直搓得皮肤发红发烫,那股恶心的黏腻感才终于褪去。
换上一身干净中衣,他重新舀了一瓢水,对着水槽中不甚清晰的倒影照了照。
水波微漾,映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眉眼依旧,只是皮肤白得有些晃眼,沈回盯着倒影看了片刻,嘴角渐渐咧开:
“不错……看起来更帅了。”
满意地点点头,将换下的脏衣服搓洗干净,拧干晾在院中的竹竿上。
叉着腰站在院中央,看着那件道袍在风中微微摆动,他忽然有些恍惚。
从穿越之初在破庙里啃生红薯,到现在于深山道观中有了自己的屋子、自己的功课、自己的……算是家人吧?不过短短数日。
发了会儿呆,天色已近黄昏。
他整了整衣襟,慢悠悠朝膳堂晃去。
刚踏进膳堂的门,五师兄清石正在盛粥,三师兄清逸端坐桌边翻着本书,四师姐静慧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敲着筷子,二师姐静明还没来。
沈回在惯常的位置坐下,笑着跟众人打了招呼。
然后他就发现,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他脸上,带着不同程度的疑惑和打量。
静慧第一个开口,脸上满是好奇:“小师弟,你今天怎么……看起来怪怪的?”
清逸闻言也抬起头,目光在沈回脸上停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大师兄李长兴放下粥碗,仔细看了看沈回,忽然问道:“小师弟,你莫不是已经入道了?”
沈回眉毛微挑,随即明白了个中缘由。
应当是他“伐毛洗髓”的变化太过明显,瞒不过这些修行多年的眼睛。
他倒也没有否认,坦然承认:“侥幸入道了。”
静慧“哇”地一声叫起来:“这么快!”
“倒也算不得快,我听说二师姐当初只用了五日便已入道……”
可话还没有说完,他口中的二师姐就从门口走了进来。
那双淡淡的眸子往他身上一放,沈回便立刻识相地闭上了嘴。
“师弟这几日闭门不出,整日打坐练气,修为精进难道不应是理所应当的事吗?”
二师姐不咸不淡说了一句,倒也没有拆穿他早已入道的事。
沈回哈哈一笑,没有接话。
清逸这时也合上书,眼中露出赞赏之色。
五师兄清石更是眼睛都亮了,脸上满是羡慕与钦佩,喃喃自语道:“真是厉害!我当初可是花了整整十一年的时间,才……”
沈回闻言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心说你可千万别跟我比,我既胜之不武,你又自讨苦吃,何苦来哉?
结果他的苦脸儿还没持续一秒,大师兄李长兴的大手就呼地拍在了他的肩上,力道大得他身子一晃:
“好小子!果然是个修炼奇才!师父这次果真是捡到宝了!”
沈回被拍得肩膀生疼,脸上却只能堆着笑。
众人七嘴八舌地问他是如何做到的、可有遇到什么关隘……沈回挑着能说的应付了几句,心中却是有些惭愧。
片刻后众人落座,开始用餐吃饭。
清风观一日两餐,早膳和晚膳,都是粗茶淡饭。
观中虽不忌荤腥,但沈回来了这些天,碗里最荤腥的东西,就是偶尔几滴猪油渣熬的油星。
他也习惯了,端起粥碗正要喝,忽然发现今天的碗里有些异样。
粥还是糙米粥,但粥面上飘着些细碎的灰色粉末。
他用筷子拨了拨,是肉糜,切得细细的,混在粥里。
他下意识看向其他人的碗。
大师兄碗里是清粥,三师兄碗里是清粥……所有人的碗里,都是清粥。
正疑惑间,大师兄已先一步问出了他的问题:“嗯?怎么小师弟碗里有肉糜?”
五师兄憨厚地笑了笑,“那是四师姐特意加的,说小师弟刚入山门,瘦得跟竹竿似的,合该补补身子。”
话音刚落,静慧的筷子就“笃”的一声敲在了清石脑袋上:
“就你多嘴!”
清石捂着脑门,一脸无辜,却是再也不敢吭声。
……………………………………
次日早课毕,众人正欲散去,济尘老道却突然抬了抬手:
“清玄留下。”
沈回脚步一顿,心中隐约猜到几分。
待师兄师姐们鱼贯而出,澄心斋中便只剩师徒两人。
老道士目光落在他脸上,上下打量了片刻,微微颔首:“浊气尽去,清气渐生,看来确已入道了。”
沈回垂首:“弟子侥幸。”
“侥幸?”
济尘老道轻笑一声,捻了捻胡须,“修行一道,可没什么侥幸可言。你入门不过半月,便有如此进境,资质确是上佳。”
顿了顿,又道,“既然入了道,便可开始习练术法了。你想学什么?”
沈回闻言,心道果然。
他抬起头问道:“师父,弟子刚入山门,见识短浅。不知观中都有哪些法术?”
济尘老道靠在椅背上,摇头晃脑:“咱们清风观虽不是什么大门大派,但历代祖师却也俱是有道真修。”
“清风观自两千七百多年前立派至今,不仅在江湖上聊有薄名,观中法脉也是有了几分积攒。”
老道说的兴起,又噼里啪啦讲上了一通昔日辉煌。
待得日上三竿,才慢悠悠说道:
“便在当下,门中就有飞剑之术一门,小五行法一卷,望气术一卷,仗剑之术一门,符法杂篆若干,鹤形、蛇形身法两种。你且说说,想学哪种?”
沈回听得有些发懵,这些名字听着好像都挺厉害,但具体是干什么用的,他是一概不知。
于是他只得硬着头皮又问:“弟子愚钝,不知这些法术各自有何效用?区别又在哪里?”
济尘老道也不恼,反倒笑了笑,当下一一解释起来:
“飞剑之术乃是我清风观看家本领,即开派祖师云鹿真人传下来的《清风入妙真解》。不过,这门法术需得筑了道基才能修行,你现在还够不着。”
他顿了顿,继续道:
“小五行法,是第二代观主传下来的玄门正法。”
“你别瞧它名字里带个“小”字,可若修到高深处,那也是能衍出些大神通的。斗起法来威力绝伦,厉害非常。如今你几位师兄师姐所修的,大多是从里头化出来的各色术法。”
“望气术亦是二代祖师传下。能观一方地势风水,辨气运流转,也能瞧出人头顶是否有凶戾血煞,妖气清浊。不过这门法术对天赋要求颇高,如今观中也就你二师姐学会了,旁人摸索多年,仍是摸不着门道。”
“而仗剑之术……”
老道士说到这儿,语气略微低了些,“是第五代观主当年游历万剑山,在思过崖上悟出来的用剑之法。说穿了,就是些用剑的技艺,劈砍刺撩,步法进退,无甚神异处,可若真动起手来,却也是离它不得。”
“符法杂篆,是历代祖师四处收集而来,到你师爷那辈,也就是第七代观主手里,才算是成了气候,大放异彩。你若对画符有兴趣,日后可以翻翻。”
“至于两门身法,”老道士伸出两根手指,“鹤形、蛇形,是我师尊当年在山中看鹤舞蛇行时琢磨出来的。鹤形擅腾挪闪避,蛇形利突进袭杀,各有用处。”
沈回听得认真,心中暗暗记下。
飞剑之术听起来最是威风,可惜门槛太高。
小五行法包罗万象,几位师兄师姐各取所需。
望气术倒是玄妙,但天赋要求高,怕是强求不来。
至于仗剑之术……平平无奇,却也实用。
符法、身法亦各有千秋。
他想了想,又问:“师父,不知您老可有何建议?”
济尘老道捻须沉吟片刻,缓缓道:“你如今初入道途,根基未稳,当以一门护道持身的法术为主。”
“若想学那小五行法中的庚金剑煞,便需配上仗剑之术,否则剑煞无剑可依,威力大打折扣。若学其他四行术法,则可不学仗剑,但需学一门身法傍身,免得日后与人斗法时进退失据,力有不逮。”
“望气术,你想学便学,不想学也由你。你二师姐是天生就对气机敏感,旁人学不来的,也不必强求。”
“至于飞剑之术……”老道士看他一眼,“那便是筑基之后的事了,你眼下不必惦记。”
沈回点头。
修习法术需要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但他有“界面”在,不妨先自行摸索,实在摸不通的,将来修为上来了,再用道行点数灌进去。
想到这里,他又问:“师父,不知那小五行法,是只能学其中一门,还是都能学?”
济尘老道摆摆手:“各人资质不同,对五行之气的感应也各不相同。”
“你大师兄对木行最亲,便主修扶木之术,辅以仗剑;你二师姐水火两亲,走的便是水火相济的路子,斗法时变化最多;你三师兄独修火行,点火焚物,最是凌厉;你四师姐锐金法术天赋最好,庚金剑煞配上仗剑之术,出手便是杀招;你五师兄资质平平,只学了个化土之术,关键时刻却能藏能跑,倒也保命。”
他顿了顿,总结道:“主修之法,择一而精。辅修之法,量力而行。贪多嚼不烂的道理,你应该明白。”
沈回恍然。
原来几位师兄师姐并非不想多学,而是资质所限,强求不得。
那自己……
他想起那“界面”上“道行”一栏的数字,心中隐隐有了计较。
“师父,”他抬头道,“弟子想先看看那小五行法,瞧瞧哪门适合自己。”
济尘老道点点头,起身道:“随我来吧。”
师徒二人出了澄心斋,穿过庭院,来到三清殿西侧一间不起眼的厢房前。
老道士推开房门,屋内光线昏暗,靠墙立着一排老旧的木架,上面摆着些卷轴、书册、匣子之类的物件。
老道士走到靠里的一个书架前,伸手从上层取下一卷泛黄的帛书,递给沈回。
“这是《小五行法》的抄本,你且拿去看看,若有不明之处,可来问我,也可问你几位师兄师姐。”
沈回双手接过,入手微沉。
帛书边缘已有些磨损,显然被翻阅过不知多少次。
他小心展开一角,只见上面密密麻麻画着些指诀和,旁边则以小楷标注着“锐金篇”、“扶木篇”、“御水篇”、“控火篇”、“化土篇”等字样。
“多谢师父传法。”他郑重行了一礼。
济尘老道摆摆手:“去吧。记住,修行如登山,一步一个脚印,修为越高,登的便越高,道行愈深,脚印便愈深。”
沈回应了声“是”,捧着帛书退出厢房,心中暗自雀跃。
有了这卷书,他便可试着感应自己与哪一行最为亲近。
若是有缘,便先自己琢磨。
若是无缘……那就等攒够了道行点数,直接深蓝加点。
回到自己那间小屋,沈回迫不及待展开帛书,借着窗纸透进来的天光,开始逐页翻阅。
帛书上的字迹古朴端正,每一篇前都有一段总纲,讲述该行灵气的性质、感应之法、初步凝练的法门。
他先翻到《锐金篇》,凝神看了片刻,试着照那总纲所言,静心感应体内灵气是否与“金”之一字有所共鸣。
毫无反应。
他又翻到《化土篇》,感应片刻,依旧石沉大海。
《御水篇》,无感。
《扶木篇》,微乎其微,似是而非。
《控火篇》……
他的注意力落在这最后一篇,丹田深处那团一直安静蛰伏的气流,忽然轻轻颤了颤。
很轻微,几乎难以察觉,但却实实在在地颤了颤。
沈回心中一喜,屏息凝神,再次感应。
这一次,那股微颤似乎更清晰了些。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丹田深处搏动,与帛书上那些关于“火”的描述,隐隐产生了共鸣。
“控火……”他低声自语,嘴角渐渐扬起。
看来,他与火行有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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