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老太太拧眉,“幼仪,你今天怎么不大对劲,日子记不清就算了,连澜哥儿要去国子监这么大的事都忘了。还有三天可就开学了,要带的东西你可给他安排了?”
“自然,都已安排妥了。”程幼仪微微一笑,“我只是想澜哥儿才十三就中了秀才,还是案首,这样的喜事不设个席面请人来祝贺实在可惜。”
老太太表情更奇怪了,“我倒是想准备,是你说过于张扬会惹人非议。怎么现在倒要办了,合着好赖话都是你说。”
“办是要办,只是不能大办。澜哥儿在荣阳书院读了五年的书,先得请山长来好好谢一谢,再请澜哥儿的同窗和他们的家人,都是同龄人往后入仕都有帮助。”
老太太转念一想的确有道理。“章明带婉莺去庄子查账,还得几天才能回来,许是赶不上了。罢了,你看着安排吧。”
程幼仪屈膝福身,垂首表情瞬间诡谲,袖下的手紧了又松。
闲月楼书斋,素月掌灯侍立在旁,程幼仪伏在条案上手写请帖,过了一个时辰才全部弄完,此刻已过了子时。
“夫人,您别熬太晚了,明天再弄吧。”素月跪坐下说。
程幼仪闷不吭声,将请帖弄完,她又铺了一张宣纸,可是这次她执笔悬腕,半天也没落下一个字,素月小心觑着她,忍不住好奇:“夫人,您还要给谁写帖子?”
程幼仪声音轻冷:“恭王府。”
素月呼吸一窒,她没想到程幼仪会给恭王府写信。
程家是皇商,与之联系最深的就是在户部任职的恭王,早些年恭王在程家家塾读书,和程幼仪一门同窗,是有些剪不断理还乱的过往,可两人已有六年不见了。
“夫人要请恭王殿下来吗?”素月小声询问。
程幼仪薄唇抿成了一条线。
挣扎片刻,她到底还是执笔落在宣纸上,要想成事就必须迈出这一步。
天蒙蒙亮,程幼仪才写完这封信,薄薄的一张纸她写写停停地弄了一晚。小心腊封好交到素月手里,程幼仪轻声说:“你亲自送去恭王府。”
“是。”程幼仪这么上心,素月也不敢误了,回去洗了把脸就走角门离了府。
从鸡鸣到日上三竿,再到黄昏,素月才回来。
“送到了?”程幼仪声音极轻,心吊着嘭嘭跳。
“送到了。”素月纠结地说:“送到门房手里了。奴婢在王府外头等了一天也没人出来回个信,奴婢就先回来了。”
程幼仪心口稍沉,时间不等人,她深吸一口气:“明日把请帖都送出去。府里布置几桌酒席,后日就开门宴客。”
“是。”
转眼就到了后日,程幼仪天不亮就起床洗漱,她换上一身红色夹袄,淡金色的马面裙,挽起的发髻间簪了两只步摇,垂落在肩发出细微的叮铃声。
梳洗整齐后客人们也陆续到了,京中与陆家有旧的同僚来了七八位,各自携了家眷,还有陆风澜在书院里的同窗,三三两两聚在厅中谈笑。
程幼仪被几个官眷贵妇围住,她微笑着一一周全。
“母亲。”
身后传来一声轻唤,程幼仪脊背僵直一瞬,从容地转过身。
陆风澜一袭青衫长身玉立,他笑容谦和温润,和他父亲长得极像,只是陆风澜更加青涩腼腆,他深躬下身,朗声说:“儿子陆风澜,拜谢母亲养育之恩。”
四周宾客:“陆公子不仅年少有为,还有一片孝心。实在难得。”
“陆夫人好福气呀。”女眷们无不艳羡的看着她。
程幼仪笑着,眼里却黑沉沉深不见底。
“山长到了。”
荣阳书院的山长荣青走了过来,他看陆风澜的眼里满是欣赏,说道:“你天赋卓越,和你大舅舅程晏青不相上下,待去了国子监要跟他好好学习才是。”
“学生牢记。”
荣青又看向程幼仪,“幼仪啊,你养了一个好孩子,告诉你哥哥好好培养他,这是下一个宰相苗子!”
宾客都四散离开,程幼仪和陆风澜伴在荣青身边,程幼仪:“澜哥儿已经考过院试又进了国子监,以后就看啸哥儿的了。”
“陆啸……”荣青叹息摇头,“这孩子天资一般,而且性情顽劣,你若想他成材一定要严加管教。”
程幼仪拧眉,“荣伯这么说,难道他在书院闯了祸?”
陆风澜眼神轻闪。
“这仿佛是没有,他虽不爱学习,还好品性不坏,不像有的人……”荣伯又是一声叹。
程幼仪好奇道:“怎么了?”
“前阵子书院里一个孩子,将同窗推进湖里,险些害人溺死!”荣青身子发抖,胡子不断打颤,“你知道那落水的孩子是谁吗?”
“谁?”
“恭王世子!”
荣青眨眨眼,神情一阵后怕,“还好,恭王只带走了那学生,并未追究书院,否则我真是不知该怎么交代。”
“书院里怎会有这样的孩子。”程幼仪感慨,顺势看向陆风澜,“澜哥儿,你认得那孩子吗?”
陆风澜走了神,沉默几息才说:“不熟。母亲,我不会和那种人结交。”
程幼仪微笑着点点头。
小厮跑过来,“夫人,少爷的同窗喊少爷过去喝酒。”
“去吧。”程幼仪道:“母亲叫人给你那桌上些清酒,明日就要去国子监应到,千万别喝多了。”
“多谢母亲。”
酒过三巡,素月急匆匆跑到程幼仪身边耳语了几句,程幼仪抿了抿唇,微不可见地颔首。
侍从跑来,“陆夫人,我们山长喝的有些不适,不知哪里方便休息?”
“素月。”程幼仪偏过头,“带他们去抱玉斋。”
“多谢夫人。”
程幼仪回到席间继续招待女客,正要喊人斟酒,边上的贵妇人就按住了她。
“别,喝不动了。”
“陆夫人,您这什么酒啊?喝的时候还好,这后劲反上来……”一贵妇捂着嘴跑到一边吐去了。
程幼仪满脸愧疚,“许是下人错把陈年的烈酒当清酒端上来了,都是我不好,几位姐姐我领你们去歇歇。我叫厨房熬些醒酒汤。”
男宾席上,陆风澜眉头深锁,抬臂挡下边上敬来的酒。
“你们先喝,我去更个衣。”
陆风澜疾掠出庭院,随处寻了个树下吐空了胃里的酒水,他难受地咬着牙关,这样回到席上定会被那帮人耻笑,他四下看了看,提步往最近的抱玉斋走去。
人都在庭院,抱玉斋安静空寂,陆风澜在上房的罗汉床上阖眸小憩,突然砰的一声,门被人撞开,有人闯了进来。
“谁?”
陆风澜不耐烦地坐起,正当他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小厮,定睛一看,本就惨白的脸更是血色全无。鞋都顾不上穿飞奔下地。
“你怎么会在这!”
“陆风澜!总算是让我找到你了!”来人变了调的声音满是悲愤,“你可把我害苦了!”
“闭嘴!”陆风澜神色微狞,扑过去捂他的嘴。
“你是怎么进来的!不对……你是怎么从恭王府逃出来的!”
男人甩开了陆风澜,抄起花几上的花瓶挡在身前,半只脚跨在屋外,他双眼通红,鼻青脸肿,浑身上下只有一件染血的亵衣,和街头乞丐一般。
“陆风澜,你个骗子!畜生!你答应我只要我给你弟弟顶罪,你一定会把我捞出来!结果你倒是风光,你可知道我在王府受了多少刑!”他凶狠切齿。
“狗屁光风霁月的案首,你他娘的就是个包庇犯!我要去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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