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
身势下坠,时光被无形之力拖得绵长。
没有预想中的轰然坠地,反倒是坠入一片虚无,周身失去重量悬浮,就像掉入深水,却无水波相阻,只余一片空茫。
四周是无尽的黑暗与幽绿荧光,嶙峋的岩壁飞速上升。
“噗!”
落地时并无疼痛,身下是厚而湿冷的苔藓。
朱净的手臂第一时间收紧,带着棠宁翻滚卸力,随即迅速起身,将她牢牢护在身后。
眼前景象,让两人呼吸皆是一窒。
这是一个难以想象的巨大地下空间。
穹顶高悬,垂落无数个闪烁着幽蓝微光的钟乳石。
他们正站在一片黑色岩石铺的平台上,前方不远处,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倒映着穹顶。
而寒潭对岸是一座九层圆形祭坛,拔地而起。
坛顶,一尊无面神像,双臂向前伸,作出捧着物件的姿态。
双玉在此时同时震颤嗡鸣,泛起灼热的脉动,道道青色光晕透衣而出,与祭坛方向产生强烈的共鸣!
吟唱声也再度从祭坛深处回荡而来。
“灵犀双钥,归位玄坛。
血映则锁天地,心通则契山河。
妄动者,永锢无间。”
这咒言带着某种规则之力,让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
“宁儿,随我来。”朱净声音低沉,握住棠宁的手。他的掌心温暖,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安抚了她心中翻涌的不安。
两人沿着寒潭边缘向祭坛走去。水面一片死寂,幽深得令人发寒。
踏上通往祭坛的第一级石阶时,一股无形的威压降临,人四肢百骸都为之凝滞。
石阶又宽又长,越是向上,吟唱声中的意志便越清晰,阐述着两种选择:
以血为祭,强锁地脉,可换短暂安宁,然戾气反噬,终至崩毁。
以心为契,灵犀相通,可固本清源,然心意若有一丝杂尘,则双玉俱碎,戾气滔天。
他们终于登上坛顶。
平台开阔,中央的无面神像近在咫尺。
神像手中捧着的莲花石座上,两个凹槽清晰无比,正是灵犀双玉的形状。
凹槽旁,以暗红色的铭文刻着两个古字:宁、净。
而在神像脚下,一个巨大的阵法勾勒在地面,阵法核心的阴阳鱼眼处,各有一个足印凹陷。
“这便是……抉择之地。”棠宁轻声道,手中罗盘的指针笔指向阵法中心。
“先观此册,再做决断。”朱净目光敏锐,已走向坛边一处不起眼的矮柱。柱上放着一卷黑色皮革捆扎的古老皮册。
皮册摊开的那一页,是图示的“血枷锁”与“灵犀契”之法,与吟唱揭示的一模一样。
但在页面最下端,有一行明显是后来添上的小字,字迹清秀,却力道极重,甚至带着一丝决绝的颤抖:
“重瞳窥见:“影月”布局,“血枷”乃噬魂之饵。唯“灵犀真契”可破迷雾。然真契之门,需以“至刻骨之痛”为钥,方能洞见。琬,绝笔。”
琬!端敬皇贵妃!
朱净瞳孔猛地睁大。母妃不仅留下了警示,甚至点明了“影月”的阴谋,以及……达成“灵犀契”那苛刻无比的最后条件——刻骨之痛。
“哼哼,终归,还是踏至此处了。”
沙哑干涩的声音,从身后台阶处响起。
两人倏然转身。
一名身着破烂灰白祭袍、身形佝偻的老妪,拄着兽骨手杖,缓步走上坛顶。
她脸上皱纹纵横,深陷的眼窝中,是一双浑浊发黄的眼,她是个瞎子。
但她望向朱净的方向,却精准得令人头皮发麻。
在她身后,几名同样装束,面上戴着鬼脸面具的身影无声浮现,堵住了退路。
“老奴司灵监末代掌祭,在此恭候北平王。”老妪咧开枯唇,露出黑黄的牙,“端敬娘娘遗命,老奴片刻未敢忘。待双玉重聚,戾气沸腾,便请持“宁”字玉之皇室血脉,行“血枷”祭法,以镇地脉,安天下。”
她手指指着阵中:“王爷,以您一身精血,可换江山太平,此乃无上功德。切勿迟疑,更莫要……被无关之人所惑。”她“看”向棠宁的方向,眼中掠过一丝嫌恶。
“遗命?”朱净剑眉陡挑,声寒如冰,“母妃绝笔明言,血枷乃噬魂之饵。你所奉者,究竟是母妃遗命,还是你一己痴妄所念的功德?”
“娘娘乃是为奸人所蒙蔽!”老妪神色激愤。
“灵犀契虚无缥缈,亘古至今,从无一人能成!王爷且看这天下苍生!鞑靼犯境,灾异频生,皆是地脉戾气外泄之祸!唯有血枷祭法,可解眼下燃眉危局!您身为天家皇子,受万民供养,理当为天下苍生舍身!此女子,”她指向棠宁,“不过是惑乱心智、阻您大义的妖惑之人!”
“放肆!”朱净厉声喝道,周身迸发出凛冽的杀气,那是久经沙场、执掌生死的威严,“天下苍生,本王要护。身边之人,”他侧首,看了一眼棠宁,“本王更要护。纵是逆天而行,此生,绝不相负。”
老妪被他气势所慑,踉跄后退一步,浑浊眼中血丝弥漫。
“冥顽不灵!那便休怪老奴执行监规,强请王爷献祭!”
她身后鬼面人闻令,立刻扑上来!带着浓烈的阴死之气。
“风随!”朱净一声断喝。
风随从祭坛下方阴影中疾射而出,拦下两名鬼面人!他不知何时,也潜入地宫!
“带她前行!”朱净对风随喝道,自己踏步向前,迎向扑来的老妪和鬼面人。
他的剑势大开大阖,凌厉无匹,以一己之力,将对方全部攻势拦在台阶之处,为身后留出空间。
“王爷!”棠宁大惊失色。
“速去!”朱净声音斩钉截铁,“完成灵犀契!此乃唯一破局之路!信我!”
信我。
两个字,重若千钧。
棠宁看着他那在幽蓝光晕与凌厉剑光中挺直的背影。
她咬紧牙关,转身冲向阵法中心,冲向那神像手中的凹槽。
“拦住她!”老妪尖叫。
一名鬼面人绕过剑光,抓向棠宁后心。
“你的对手是我!”风随厉喝,剑锋回转,截住鬼面人,自己后背却被另一鬼面人的骨刃划开一道血口,闷哼一声,死死守住缺口。
棠宁已扑至神像脚下。她毫不迟疑,取出“净”字玉佩,对准那刻着“净”字的凹槽,用力按下!
“咔嗒。”
一声轻响,严丝合缝。
玉佩嵌入的瞬间,整个祭坛剧烈一震!
坛身所有暗金色符文次第亮起!神像那双无面的脸庞,也蒙上了一层金光。
朱净的“宁”字玉佩也从腰间自动飞出,化作一道流光,“叮”一声,嵌入了另一个凹槽!
双玉归位!
“嗡!!!”
鸣响声从祭坛深处发出来,青色与金色的光晕以神像为中心,向周围扩散,形成一个巨大的光罩,将整个坛顶笼罩!
扑向棠宁的鬼面人被光罩弹开,发出惨叫,身上冒出白烟。
老妪和剩余鬼面人也被迫后退,惊骇地望着祭坛。
阵法被激活了!
地面上的暗金线条也活了过来,开始缓缓流动。
阴阳鱼眼处的两个足印凹陷,散发出强烈的吸力。
棠宁毫不迟疑地站上了阴位的足印。
在她站稳的刹那,一股冰冷的意识流,顺着足底冲入她的身体!无数纷乱的情绪碎片爆炸开来。
是朱净前世在天牢绝境,血书“此情不渝”时,那深入骨髓的眷恋。
是她自己饮鸩前夕,抚摸玉佩,许下来生之约时,那彻骨的绝望。
是更久远模糊的……昆仑风雪中,重瞳匠师呕血刻玉时的悲怆。
是深宫幽影里,一道纤细的身影,对镜抚摸着腕间玉镯,轻声细语:“影月大计,该行动了。”
还有,一道冰冷审视的目光,穿越宫阙,落在年幼的朱净身上,落在那枚“宁”字玉佩上,带着贪婪算计。
信息量太过猛烈,棠宁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几乎要晕厥过去。
但她死死咬住下唇,努力维持着一丝清明,看向阵法的另一端——阳位。
朱净一步踏出,站上了阳位足印。
属于他的,更加磅礴刚烈的意识洪流汇入阵法!
两股洪流在阵法中心相遇,碰撞,交融。
前世被迫分离的痛楚,彼此深信不疑的执着,今生重逢的珍重,面对阴谋的愤怒,守护彼此的决意。
所有激烈的情感,刻骨的记忆,在此刻毫无保留地呈现!
阵法的光芒开始变化。
暗金色逐渐被一种清澈明亮的青色所取代。
那青色光芒温润而强大,沿着阵法的纹路,逆向蔓延整个祭坛。
“不,断无可能,灵犀真契竟真的成了。”老妪失神的喃喃响起。
神像手中,双玉同时迸发出璀璨光华,两道光柱冲天而起,在祭坛穹顶交汇,化作一个巨大的青色光轮。
光轮洒下清辉,笼罩整个地宫。
地底深处那令人不安的阴寒戾气,在这清辉照耀下,开始平复收敛。
吟唱声变了调子,从冰冷威严的宣告,变成了平和悠远的颂歌:
“灵犀既契,山河为证。
心光所照,戾气自清。
契约已成,守望……”
颂歌还未尽,异变又突然发生!
青色光轮中心,撕开了一道黑色的裂隙!
一股比地脉戾气更加冰冷邪恶的凝视,从裂隙中透出!
紧接着,一段被隐藏,直到双玉力量完全交融共鸣,才被触发的终极记忆碎片,砸入朱净与棠宁的神魂最深处。
画面是深夜的御书房。
龙椅空悬。
一道身着宫装,背影纤细的女子,正将一枚玉玺,放在一个锦盒中。
锦盒里,除了玉玺,还有半块纹路诡异的黑色令牌,令牌上,刻着残缺的“影月”二字。
女子身后,恭敬地立着一个人。如今权倾朝野的掌印大太监,冯安!
女子轻声开口,声音扭曲失真:“血枷一成,便是影月吞天之时。朱净、棠宁,尤以棠宁为最,她才是此计核心。她的痛、血、魂,皆是上佳祭品,亦是开启彼处的匙钥。”
冯安躬身道:“主子运筹深远。只是灵犀契一事。”
女子低笑:“人心叵测,古往今来,又有几人可达无间之境?纵然事出万一,岂非尚有至痛为钥?他们越是痛楚,力量便越是强盛,于我等而言,便愈是有用。”
记忆碎片戛然而止。
“噗!”棠宁和朱净喷出一口鲜血,神魂遭重锤,光芒流转的阵法也波动起来!
“哈哈哈,原是如此!原是如此!”老妪疯癫长笑,“灵犀契,本就是一场骗局!你们二人情意越深,气力愈盛,反倒正中下怀!痛罢,尽情痛罢,这般撕心裂肺之痛,才是世间上好的祭物!”
黑色的裂隙在光轮中扩大,那股邪恶的凝视几乎化为实质。
灵犀契的力量仍在运转,地脉戾气仍在平复,但一个更恐怖的阴谋在契成的光芒中,狰狞浮现。
坛顶之上,青光与黑影交织。
契约已成,然而真正的代价,或许才刚刚开始偿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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