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楼台,烟雨中

第41章 顾贼仍在长安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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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赵蹲在地上翻找散落的工具。 他拿起一把锤子翻过来看锤柄,锤柄上刻着一个字——“王”。 又是王。 王铁柱、王大柱、王蓁,这些姓王的人之间有关系吗?还是只是巧合? 萧烟从作坊角落里拎出一只木箱子,箱子里装着一本账册和几封信。 账册记录了铸造铜镜的数量和收支。 一共铸造了五面铜镜,三面合格,两面有瑕疵。 合格的被人取走了,有瑕疵的扔在作坊里。 周文华取走了一面合格的,镶了红宝石给了王蓁。 另外两面合格的去了哪里? 账册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天宝十四载十月,取镜两面,付银五十两。 取镜人签名处画了一个符号,不是字,是一个图,一只眼睛。 眼睛。 萧烟的手指在眼睛符号上停了一下。 这是顾怀仁的标志。 他在柳宅地下室的墙上也画过一只眼睛,在手术记录的角落里。 他的眼睛盯着的不是病人,是真相。 萧烟把账册收好站起来。 “老赵,你带人把这间作坊里所有的东西都搬回六处,一件不留,连灰都要扫干净。” 老赵应了一声。 萧烟转身看着上官楼。 上官楼站在作坊门口,手里拿着那片残纸对着光看,纸片上的“郑平亲启”四个字被烟熏得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 这是一封还没有烧尽的信,写信的人把信烧了,但没烧干净。 纸上除了“郑平亲启”四个字还有一行小字——“八月十五,月圆之夜,镜子迷宫,万事俱备”。 八月十五,王蓁死的日子。 这封信是写给郑平的,告诉他镜子迷宫的计划已经准备好了,让他不要插手。 郑平收到了这封信,但他没有阻止。 他知道王蓁会死在迷宫里,什么都没有做。 萧烟攥紧了拳头。 “郑平不是从犯,他是主谋之一。他知道全部计划,他有能力阻止,但他选择了沉默。” “回长安,抓郑平。” 马车在官道上狂奔,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上官楼坐在车里,手里攥着那片残纸,碎片被她的汗水浸湿了。 郑平为什么要杀王蓁? 他跟王蓁没有仇。 王蓁死了对他没有好处。 除非有人给了他更大的好处。 名单上的人。 郑平是名单上的人安排在太医署的眼线。 他能接触到所有太医署的病历,能掌握所有朝中要员的病情,能利用职务之便替名单上的人处理见不得光的事。 杀王蓁只是他替那个人做的其中一件事。 那个人是谁? 顾怀仁。 一切又回到了这个人身上。 六处驻地的院子里灯火通明。 萧烟一进门就问郑平的下落。 阿九说他今天告假,早上出了城就一直没回来,不知道去了哪里。 萧烟让阿九带人去郑平家搜,上官楼在旁边插了一句。 “不是去他家,去太医署的药库。” “为什么?” “***。郑平用于填充铜镜空腔的***是从太医署药库拿的。太医署的***是列管的禁药,每次出库都要登记,去查药库的出库记录,看看郑平最近有没有领过***。” 阿九领命去了。 上官楼没有等,直接去了太医署。 太医署的大门已经关了,门房说郑副使不在,上官楼亮出六处的令牌门房才放她进去。 她穿过前院直接去了药库。 药库在太医署后院,一间没有窗户的石屋,门上挂着两把铜锁,一把是太医署的,一把是药库保管员的。 保管员姓赵,五十来岁,圆脸,正坐在门口的小屋里打盹。 上官楼叫醒他,亮出令牌,让他打开药库的门。 赵保管揉了揉眼睛,掏出钥匙开了锁。 药库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 上官楼走进去直接走到毒药柜前。 毒药柜是一排铁皮柜子,每只柜子上都贴着标签——乌头、钩吻、曼陀罗、马钱子。 乌头柜的门上挂着一把小锁,赵保管打开锁拉开柜门。 柜子里空了大半。 ***的存量记录上写着应该还有五斤,但柜子里最多只有两斤。 少了三斤。 赵保管的脸白了。 “不、不可能,这个柜子的钥匙只有我一个人有。” “郑副使有没有借过钥匙?” 赵保管想了想道:“有,上个月他说要取几味药做实验,借了我的钥匙,用了半天就还了。” 半天的时间,足够配制好几面铜镜的***了。 上官楼把药品出库的记录簿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郑平没有在出库记录上签字,他是用保管员的钥匙直接取的药,没有走正规的出库流程。 这样账面上看不出少了药,只有年底盘点的时候才会发现亏空。 他是副使,管着药库,年底盘点的时候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把亏空填平。 他做事非常小心,几乎不留痕迹。 上官楼合上记录簿走出药库。 萧烟站在石屋门口,已经从阿九那里收到了信。 阿九去了郑平家,家里没人,邻居说郑平的夫人昨天就带着孩子回娘家了,说是回老家探亲。 他让家人先走了,自己留下来处理最后的事。 “他要跑。”上官楼说。 “不会。”萧烟摇头,“他没有跑,他在等我们。” “等我们杀他?” “等我们见他。” 郑平在柳宅。 上官楼推开门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药味。 不是草药,是乌头,混着酒气。 郑平坐在柳宅地下室的那把破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壶酒和一只酒杯。 他看见上官楼和萧烟进来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你们来了。” “上官姑娘,你父亲的医案是我销毁的。” 郑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不是上面的人让我销毁,是我自己销毁的。我跟他共事三年,他是好人,我不忍心让他的东西落到那些人手里。所以我一把火烧了,干干净净,谁也别想看。” “那些人是谁?” 郑平没有回答,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名单上的人。你父亲查到了他们的尾巴,他们就灭了他的口。孙仲景说是自杀,不是自杀,是被人下了毒。乌头,跟你今天查到的一样。我替他收的尸,灌了满嘴的乌头,舌头都是黑的。” 上官楼攥紧了拳头,声音一字一字地从嗓子里挤出来。 “是你下的毒?” “不是。”郑平摇头,“我还没那个胆子。下毒的人是顾怀仁。孙仲景替他背了锅,他给了孙仲景一大笔钱让他闭嘴。孙仲景用那笔钱在柳宅买了宅子,养了一群歌妓做实验。我帮他销毁了上官云起的医案,替他打掩护,替他拿药,替他做了很多见不得人的事。” “王蓁的事呢?”萧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郑平的手抖了一下。 “王蓁不是我想杀的。顾怀仁让我做那个铜镜的空腔,说是一个朋友想给女儿做一件生辰礼,把香料封在镜子里,寓意吉祥。我不知道他要杀王蓁。后来我知道了,但我已经做了。我没有回头路。” “你的意思是你是被逼的?” 郑平灌了自己一杯酒,苦笑着看着萧烟。 “萧公子,您在这个位置上待久了应该知道,有些事一旦开了头就回不了头了。不是不想回头,是没有路让你回头。我在太医署干了二十年,好不容易爬到副使的位置,我不能让这一切毁在一个人手里。” “一个人?” “上官云起。” 郑平把酒杯重重地搁在桌上。 “他死了以后我才能安心睡觉。他活着的时候我每天都怕,怕他查到我的事。我没杀他,但我恨他。恨他为什么要查那么多,恨他为什么要那么干净,恨他为什么要让我觉得自己脏。” 上官楼的眼眶滚烫但没有流泪。 她蹲下来平视郑平的眼睛。 “郑副使,你今天叫我们来,不是要认罪的,是要说一件你憋了六年的事。说吧,我听着。” 郑平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你父亲临死之前托人带了一封信给我。信上只有一句话——楼儿是个好孩子,替我看好她。” 上官楼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没有擦,任由那滴泪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郑平面前的酒杯里,“滴答”一声,很轻,但在这间寂静的地下室里响得像一声钟鸣。 郑平低下头声音哑了。 “我没有看好你,我没有资格,我连自己都没看好。” 上官楼把信纸从袖中取出来看了一眼上面的四个字,“别再查了”。 顾怀仁写这封信不是在威胁她,是在保护她。 他知道郑平撑不住了,案子快要查到他了,他想在她查到他之前让她停手。 但他低估了她。 上官楼站起来把信纸折好收进袖中。 “郑副使,顾怀仁在哪里?” 郑平抬起头,眼泪纵横:“他就在长安,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他在哪里?” “我不知道。他每次见我的时候都戴着面具,我从来没见过他的脸。他可能是任何人,可能是你每天都能见到的人。” 上官楼攥紧了拳头。 萧烟走到郑平面前。 “郑平,你犯的事自己清楚。你愿意作证指认顾怀仁吗?” 郑平点了点头。 “那就跟我们走。” 郑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萧烟伸手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拽了起来。 上官楼走在最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地下室。 墙上画着五幅图。 五个人被开颅。 五段记录。 五条命。 她转过身走了出去。 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 上官楼抬起头,月亮照在脸上,冷的,但她不觉得冷。 她只觉得累。 郑平被带回六处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坐在正房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杯热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他的目光一直停在桌面上,桌面上有一道裂纹,从桌沿一直延伸到中间,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看着那道裂纹,像在看一张地图,一张通往他内心最深处的地图。 上官楼坐在他对面,没有催。 萧烟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沈七娘站在郑平身后手按在刀柄上。 老赵在隔壁整理证物,阿九在门口守着,六处小小的院落里灯火通明,像一个被黑暗包围的孤岛。 郑平终于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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