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楼台,烟雨中

第35章 赏镜会上传命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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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你查出来的这个人,你可能动不了。他可能是你的长辈,可能是你的同僚,可能是你每天都能见到的人。” 上官楼没有说话。 走出刘大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晒太阳的老人早就散了。 上官楼站在树荫里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这个案子不是她要查的,是它自己找上来的。 每一个死者都在给她指路,从赵铁柱到钱主事到刘大,一条血路。 她顺着这条血路走下去,尽头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在暗处看着她,就像她此刻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那个人知道她在这里,知道她在查他,知道她迟早会查到他。 他为什么还不动手? 沈七娘牵马走过来。 “走,回城,天要黑了。” 上官楼上了马,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马蹄踩在黄土路上扬起一路尘土,染得她的衣裳灰扑扑的。 她没有拍,任由那些尘土沾在身上。 这是死者的尘土,她不能拍掉。 回到六处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萧烟在正房等她们,桌案上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军报。 他把军报折好收进袖中,看着沈七娘和上官楼的神情,知道她们查到了东西。 “怎么样?” 沈七娘把从刘大家找到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在桌上,把上官楼的推论说了一遍。 萧烟听完没有表态,只是拿起赵铁柱写给王铁柱的第二封信,对着灯看了很久。 “赵铁柱说钱主事背后有人,势力很大。他没有说这个人是谁,但他写了一个字,注意到了没有?” 萧烟指着信纸的右下角。 那里有一个墨点,不是不小心滴上去的,是用笔尖点上去的。 点在纸角的空白处,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不是墨点,是赵铁柱留下的人名。他用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点的位置对应一句诗。” “什么诗?” 萧烟从书架上取出一本诗集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字。 “这首诗叫长恨歌,白居易写的。赵铁柱点的位置在这一行——养在深闺人未识。” 养在深闺。 养。 这是什么意思? “养字在唐代,有时候是姓氏的隐语。养字拆开是食和羊,羊谐音杨。” 杨。 杨国忠。 那个人的名字叫杨国忠。 上官楼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桌沿。 杨国忠,节度使,皇帝的外戚,名单上排在安禄山前面的那个人。 他跟安禄山一个在朝一个在边,表面上是政敌,实际上干的都是同一件事——从军器监倒腾物资,从禁药私贩中渔利。 他才是军器监幕后真正的主子。 萧烟把信纸折好,连同那本诗集一起放进了书架的暗格里。 上官楼看着他把东西锁起来,问了一句。 “现在能告诉我了吗?” 萧烟转过身看着她,目光沉而稳,道:“能。杨国忠我们动不了,但我们可以动他的人。先把他的爪牙一个一个拔掉,等他成了光杆,他就不攻自破了。” “所以你的计划是从军器监入手,一点一点地往里挖。” “对。钱主事死了,刘大死了,但还有其他人。军器监的账目不会只有一个人知道,我们要做的就是把知道的人一个一个找出来。” 萧烟在桌案上铺开一张长安城的舆图,用手指在几个位置点了点。 军器监、太医署、百花楼、柳宅、蓝田县,这些地方都出过事。 把这些点连起来,你看到了什么? 上官楼看着舆图上那些被标注出来的红点,脑海中的图案逐渐成形。 一个大圈,圈的中心是皇城。 皇城里面住的是皇帝、宰相、节度使、朝中所有的大官。 这个圈围着他们转,所有的案子都指向圈里的人。 萧烟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叩了一下。 “案子查到这里,已经不是普通的杀人案了。这是有人在用这些案子,告诉我们一个事实——朝里有人在谋反。不是拿着刀枪杀进皇宫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掏空这个国家。今天偷一批铁料,明天倒一批禁药,后天收买一个官员。等到他们把能偷的都偷光了、能倒的都倒光了、能收买的都收买完了,这个国家的骨头就空了。到时候都不用别人来打,自己就塌了。” 上官楼看着舆图上的红点,攥紧了拳头。 “这些案子我会继续查下去。” 萧烟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欣赏,不是信任,是某种更深更沉的东西。 “我知道。”他轻声说。 那天晚上上官楼没有回去。 她在验尸房的白石台上铺了一张毡子,和衣躺下。 白石台很凉,毡子很薄,深秋的寒意从石头里渗出来,一点一点地钻进骨头缝里。 她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天窗。 天窗外面没有星星,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没有。 但她还是在看。 因为她知道黑暗的尽头是光。 不是明天早上太阳出来的那种光,是查完所有的案子、抓完所有的人之后,这个世界本应有的那种光。 血滴子的案卷归档那天,长安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雪从清晨开始下,一直下到午后,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六处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被雪压弯了枝,老赵拿竹竿去打雪,竹竿断了,树枝弹回来,把他棉帽上的绒球挂掉了。 阿九追着那团绒球在雪地里跑了两圈,脚下一滑摔了个四仰八叉,沈七娘站在廊下笑了很久,笑声在冷冽的空气里传出很远。 上官楼没有参与这场雪中的嬉闹。 她坐在验尸房的白石台前,面前摊着三份已经封存的案卷。 百花楼、白骨塔、血滴子,三份卷宗摞在一起,厚度将近一尺。 每一页都是她亲手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她亲手签的。 三个月,三桩案子,三条人命,十七具白骨,一个被斩首的凶手,一个在押的案犯,还有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顾怀仁。 她把这摞卷宗推到一边,拿出一个新的本子,在封面上写下四个字——镜子迷宫。 这是萧烟昨天送来的一份新案卷,案发地在长安城最富有的商人王元的宅邸里。 王元是做丝绸生意的,家资巨万,宅子在崇仁坊,占了半条街。 他在府中建了一座镜子迷宫,八十一面铜镜按八卦方位排列,人走进去,四面八方都是自己的影子,分不清东西南北,找不到出口。 镜子迷宫是王家的镇宅之宝,长安城的富贵人家没有不知道的。 据说王家小姐王蓁每年都会在迷宫里办一次赏镜会,邀请城中的世家子弟来玩,谁能从迷宫里走出来,就能得到她亲手绣的一方帕子。 赏镜会办了三年,没有一个人走出来过。 直到昨天。 昨天是第四年的赏镜会,王蓁进了迷宫,再也没有出来。 仆人们找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在迷宫中央找到了她。 她手里拿着一面铜镜,镜面朝外,映出身后站着一个人。 但她的身后没有人,四周全是镜子,镜子里全是她自己的影子。 她死了。 全身没有外伤,没有中毒的迹象,面容安详,嘴角甚至挂着一丝微笑,像是在镜子里看到了什么美好的东西,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开了人世。 上官楼合上案卷站起来,把银针包塞进袖中,又检查了一遍工具袋。 骨刮、探针、镊子、小瓷瓶,每一样都齐全。 她走到验尸房门口,萧烟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今天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圆领袍,外面罩着鹤氅,竹簪子换了一根新的,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一些。 上官楼多看了一眼。 萧烟注意到了,但没有说,只是走过来把手里的一只手炉递给她。 “外面冷,拿着。” 上官楼接过来,手炉是铜的,外面包了一层棉布套子,不烫手,温温热热的。 她把手炉拢在袖中,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六处驻地,碾过积雪的街道,往崇仁坊的方向去了。 崇仁坊在皇城东南,与东市只隔一条街,是长安城富贵人家聚集的地方。 王元的宅子占了崇仁坊东南角的一大片地,院墙高耸,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子,狮子脖子上系着红绸,被雪盖了一半,只露出两只眼睛,看起来滑稽得很。 萧烟的马车在王家门前停下,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车。 大理寺的人先到了一步,但没有进去。 裴玉站在门口跟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说话,看见萧烟和上官楼,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侧身让开了路。 上官楼从马车上下来,雪还在下,落在她的头发和肩膀上,很快就化了。 她跟着萧烟走进王家的大门,穿过前厅、正堂、后花园,到了迷宫前面。 镜子迷宫建在后花园的中央,是一座圆形的建筑,外墙是青砖砌的,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入口。 入口是一道拱门,门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镜子迷宫”四个字。 拱门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管家姓周,五十多岁,在王宅干了大半辈子。 他提着一盏灯笼走在前面,腰弯得很低,声音一直在抖:“小姐昨天申时进去的,说要在里面待一个时辰,不许人跟着,到了酉时还没出来,小的就让人进去找,找了一夜,今天辰时才在迷宫中央找到。” “为什么找了一夜?” “迷宫里的铜镜是可以转动的,每次有人进去,进去之前会先把镜子摆成一个固定的阵型,但人走进去之后,镜子会被碰动,阵型就变了,从外面进去找的人,也找不到路,也在里面转了半宿。” 上官楼跟在管家身后,走进迷宫入口。 四周全是铜镜。 每一面镜子都有一人来高,镶在红木的框架里,底座是铁铸的,可以转动。 镜子与镜子之间留着一人宽的通道,通道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在镜子中间游走。 上官楼伸手摸了一下最近的一面镜子。 镜面很光滑,铜的质地致密,打磨得非常好,人影照上去清晰得不像铜镜,更像水银玻璃镜。 镜子的背面刻着八卦的符号——乾、坤、震、巽、坎、离、艮、兑。 八面主镜刻的是乾、坤等八个卦象,其余七十二面副镜刻的是八卦的衍生符号。 管家说错了。 不是八十一面镜子,是八十面。 八卦主镜八面,六十四卦副镜六十四面,还有八面是太极、两仪、四象之类的辅助镜,加起来正好八十面。 上官楼在心里数了一遍,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迷宫中央是一块圆形空地,直径约莫三丈。 空地中间铺着一块圆形的地毯,地毯上绣着太极八卦图。 王蓁的尸体就躺在那块地毯上,头朝北,脚朝南,面朝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手里握着一面铜镜。 铜镜不大,只有成人手掌大小,镜面朝外,镜背朝里,被她的手指紧紧扣着。 镜面上映出她身后的一片镜子墙,镜子里层层叠叠地映出无数个王蓁的影子,但王蓁的身后什么都没有。 上官楼蹲下来,先看尸体的整体姿态。 王蓁的衣裳整整齐齐,头发一丝不乱,脸上的妆容精致完整,口脂没有花,眉黛没有晕,连耳坠都没有歪。 她是死后被人精心整理过的,还是在死之前整理好了自己才躺下的? 从衣裳的褶皱来看,是躺下之后才整理过的。 因为衣裳的领口和袖口都有被人整理过的痕迹,但背部和下摆的布料有躺下形成的压痕,如果是死后被人整理,整理的人不会费力去翻动一具尸体把背后的布料抚平。 所以王蓁是自己躺下的,躺下之后还整理了自己的衣裳和头发,然后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握着那面铜镜,微笑着死了。 上官楼伸手探了探王蓁的颈侧,皮肤冰凉,尸僵已经扩散到了全身,但还没有完全形成。 死亡时间大约在十二个时辰之前,也就是昨天申时到酉时之间,跟她进迷宫的时间吻合。 她用探针翻开王蓁的眼皮。 瞳孔散大,对光没有反应,眼白上没有出血点。 不是窒息死的,也不是被勒死的。 她又掰开王蓁的嘴,舌头的颜色正常,没有发紫发黑,口腔黏膜完好,牙齿没有松动,牙龈没有出血。 不是中毒死的。 全身没有外伤,没有中毒迹象,没有窒息痕迹。 那她是怎么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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