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楼台,烟雨中

第17章 半路忽逢神秘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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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署的御医? 还是——她父亲上官云起? 她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证据还不够。 现在下任何结论都太早了。 骨十四、骨十五、骨十六、骨十七,她一口气验完了剩下的四具骨骼。 四具骨骼都没有明显的致命伤,但有两具的腰椎有明显的退行性改变—— 不是老年性的退变,是年轻人因为长期负重造成的。 还有一具的右侧肩关节有关节炎的痕迹,是长期单侧负重导致的。 这些特征指向同一个方向——重体力劳动。 但她们的手骨纤细,不是做粗活的手。 手骨纤细说明她们没有长期握持重物的习惯,那腰椎和肩关节的损伤是怎么来的? “挑担子。”老赵在旁边说了一句。 上官楼看了他一眼。 “挑担子?”萧烟也看向老赵。 老赵是六处里年纪最大的,走南闯北几十年,见过的东西多。 他说:“我以前在蜀地见过一种挑夫,专门给山上的寺庙挑东西。他们挑着担子走山路,担子一头一个筐,装的是香烛和供品。挑的时候担子压在肩膀上,肩膀承重,腰椎受力,但手是空着的,不用扶担子——因为担子是用扁担挑的,平衡好了就不用扶。” “所以手骨纤细,但腰椎和肩关节有损伤,”上官楼说,“她们是挑夫。” “但挑夫不应该是女人。”萧烟说。 “正常情况下不是,但如果寺庙里住的是女尼,外面的男挑夫不好进去,就会用女挑夫。或者——”上官楼顿了一下,“她们不是自愿的。” 萧烟的眼睛眯了一下。 不是自愿的。 那就是被迫的。 什么人会强迫一群女人做挑夫、被开颅、被勒死、被埋在佛塔底下? 答案不言自明。 上官楼验完最后一块骨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她净了手,走出验尸房,站在院子里。 清晨的空气很凉,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干爽和清冽。 她深吸了一口气,想把肺里那股腐朽的骨尘味压下去。 萧烟递过来一碗热粥。 “喝了吧,你一夜没吃东西。” 她接过粥碗,没有喝,只是捧着。 碗是温热的,透过粗陶的碗壁传到她的手心。 她的手很凉,这一夜验尸,她的手一直泡在冰冷的清水和白骨之间,指尖的血液好像都凝住了。 “萧公子。” “嗯。” “你觉得这一案的凶手,跟百花楼案的那个幕后的人是同一个人吗?” 萧烟没有马上回答。 他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仰头看天。 “百花楼案的幕后那个人,在墙上写了一个“冤”字,用的是孙仲景的血。她做了那么多事,目的只有一个——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向那份名单。” “对。” “白骨塔的案子不一样。这个案子里没有人想引人注目。恰恰相反,凶手把尸体埋在一座荒废的佛塔下面,用不同的方式处理了不同的尸体,目的只有一个——隐藏。” “所以不是同一个人。” “动机不同,手法也不同。百花楼的案子手法张扬,恨不得全长安都知道。白骨塔的案子手法隐晦,恨不得永远没被发现,”萧烟转过头看她,“但两起案子之间有一条线连着。” “什么线?” “你父亲。” 上官楼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百花楼案里,出现了你父亲的名字——上官云起。他在六年前查到了那份名单,而名单上的人跟百花楼的私贩生意有关。” “对。” “白骨塔案里,出现了你父亲的专业领域——疮肿科手术。骨一的开颅和骨十三的正骨,手法都跟你父亲生前的医疗记录吻合。” “你是说,凶手是我父亲?” “不可能。” 萧烟摇了摇头。 “你父亲已经死了六年了。白骨塔最下面一层骨骼的埋葬时间,比这还早。你父亲不是埋尸的人。” “但那两个手术——” “可能是你父亲做的。”萧烟说出了那个她不敢说的结论,“骨一的开颅,骨十三的正骨,很可能是在你父亲还活着的时候,由他亲自动手术医治的。” 上官楼的手指彻底凉了。 不是因为晨风的冷。 是因为她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 如果骨一和骨十三都被她父亲医治过,那她们就不是陌生人。 她们是父亲的病人。 父亲认识她们。 父亲知道她们是谁。 那父亲六年前查的是百花楼的私贩生意。 白骨的案子,跟百花楼的私贩生意,可能是同一件事的两个侧面。 “我要去一个地方。”她站起来。 “哪里?” “太医署,我要查我父亲六年前的医疗记录。” 萧烟也跟着站起来,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不太习惯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怀疑,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我陪你去。”他说。 上官楼没有再拒绝。 她端着那碗已经凉了的粥,喝了一口。 粥里加了红枣和桂圆。 她不知道萧烟是什么时候让人准备的这碗粥。 她只知道这一夜,她没有白熬。 太医署坐落在皇城东南角,与六处驻地只隔着两条街。 这地方上官楼不陌生。 六岁那年父亲带她来过一次,看的是太医署的药圃。 她记得药圃里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草药,有高过人肩的枸杞,有爬满架子的金银花,还有一片专门种曼陀罗的小暖棚,门口挂着铜锁,闲人免进。 十年过去了,太医署的门脸没怎么变,还是那两扇朱漆大门,门楣上挂着“太医署”三个字的匾额,据说是太宗皇帝御笔亲题。 萧烟递了六处的文书进去,门房连通报都没通报,直接放了行。 接见他们的是太医署的副使郑平。 郑平四十来岁,白面微须,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官袍,说话慢条斯理的,一看就是个在官场里浸淫了半辈子的老手。 “上官云起的医疗记录?”郑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皮都没抬一下,“上官副使已经过世六年了,他经手的病历按太医署的规矩,三年一清,早就销毁了。” “销毁了?”萧烟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什么规矩?” “太医署的医案保管章程第六条——医案保存三年,逾期销毁,以节省库房之用。这是天宝三载就定下来的规矩,白纸黑字,卷可查。” 郑平不紧不慢地说:“上官副使天宝八载过世,他的医案在天宝十一载就销毁了。干干净净,一张纸都没留。” 上官楼站在萧烟身后,没有说话。 她在看郑平的手。 郑平端着茶盏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两处厚厚的茧。 那不是写字留下的茧——写字的人茧在拇指和食指的侧面,郑平的茧在指腹正中,位置不对。 那是长期持针留下的茧。 疮肿科医生的手。 “郑副使,”上官楼开口了,“我父亲生前跟您共事过几年?” 郑平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辨认什么。 “上官云起天宝三载入太医署,天宝八载过世。我是天宝五载调来的,共事了三年。” “三年不短。您应该很了解我父亲的为人。” “你父亲是个好大夫。”郑平的语气里多了一点温度,“医术精湛,待人和气,太医署上上下下没有不敬重他的。” “那他的医案被销毁的时候,您有没有提出异议?” 郑平的茶盏顿了一下。 瓷器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规矩就是规矩。”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上官楼。 上官楼没有再问。 她知道自己问不出更多了。 郑平这种人,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衡量过利弊的。 他想让你知道的事情不用你问他也会说,他不想让你知道的事情你用刑都撬不开他的嘴。 走出太医署大门的时候,萧烟问她:“你怎么看?” “郑平在说谎。” “哪一句?” “医案销毁的那句。” 上官楼的步子很快:“太医署的医案保管章程确实存在,但那条规定只适用于普通门诊的病历。太医署副使级别的官员经手的特殊病例,按规矩要保存二十年。这是太医署的密档保管条例里写清楚的,我父亲生前跟我提过。” “所以郑平不是在执行规矩,他是在掩盖什么。” “对。他在阻止我们查我父亲的医疗记录。” 萧烟回头看了一眼太医署的朱漆大门。 大门已经关上了,门环上的铜狮子在晨光下反着光,面目狰狞。 “他不肯给,我们就自己找。”萧烟说。 “怎么找?” “太医署的密档库不在署内,在皇城西侧的秘书省旧址里。那里的保管不像署内那么严密。我认识秘书省的一个主事,可以让他帮忙查一下调阅记录——如果有人在天宝十一载之后调阅过上官云起的医案,一定会留下痕迹。” “你怀疑有人提前取走了那些医案?” “不是怀疑,是肯定。郑平说医案被销毁了,但销毁之前有没有人借阅过,借阅的人是谁,这些记录不一定被销毁。” 上官楼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皇城的宫墙走了半里地,在一处僻静的巷口停下来。 萧烟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写了几行字,折好,交给一个等在巷口的便装小吏。 “送去秘书省,交给周主事,让他查天宝八载到天宝十一载之间,上官云起医案的调阅记录。” 小吏接过纸条,转身消失在巷子里。 “要等多久?”上官楼问。 “最快明天。” “那我们今天做什么?” “回去验剩下的骨头。”萧烟看了她一眼,“你一夜没睡,确定还能验?” “能。”上官楼的回答简短得不容置疑。 萧烟没有再劝。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 长安城的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早点的摊贩扯着嗓子吆喝,赶着骡车进城卖菜的农人挤在路上跟人讨价还价,巡街的武侯骑着马从人群里穿过去,马脖子上挂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 上官楼走在人群里,步子很快,但身体明显在晃。 萧烟走在她身侧,左手始终微微张着,随时准备扶她。 她没有扶,他也没有强行扶。 两个人之间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不亲不疏,刚好是一个同事之间最合适的尺度。 回到六处驻地的时候,验尸房里多了一个人。 是个女人。 三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身藏蓝色的窄袖劲装,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挽得一丝不苟,腰间挂着一把横刀。 她站在白石台旁边,手里拿着一份验尸报告,正在翻看。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先落在萧烟身上,然后移到上官楼脸上,停了一下。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上官家的姑娘?”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天然的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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