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楼台,烟雨中

第9章 灯下观剑藏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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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神!”萧烟忽然说,“花神掌人间百艺,舞、琴、诗都是花神管辖的范畴。花朝节祭祀的时候,献祭的人要同时献上舞、琴、诗三样,才能得到花神的庇佑。” 上官楼的手指猛地一紧,琴弦发出一声清亮的响动。 “你说什么?” “花朝节祭祀,我小时候在江南见过,每年二月十二,花神庙会办祭祀大典,献祭者要献上三样——乐舞、乐章、乐诗。舞蹈由舞姬献,乐章由琴师奏,乐诗由诗人诵。三样齐备,花神才会降福。” 上官楼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 “所以凶手是在复刻一场花神祭。沈檀是舞者,代表乐舞。顾盼是琴师,代表乐章。柳烟浓是诗人,代表乐诗。三具尸体被摆成放射状围绕神像,就是祭祀的阵型。神像底座浸血,是血祭。墙上的“冤”字——那不是祭文,那是祭品想要对神说的话。” “一个含冤而死的人,向花神申冤,那凶手就不是在杀她们,他是在把她们献祭给神,让神听到她们的冤情。”萧烟道。 “但他杀的人,就是他想要申冤的人吗?”上官楼转过身来,目光直视萧烟,“如果他是要为她们申冤,为什么要先杀了她们?” “除非——”萧烟一字一顿地说,“他要申的冤,跟她们三个无关,她们三个只是祭品,真正的告状人,是凶手自己。”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上官楼慢慢地坐回琴案前,双手放在膝盖上。 “我们现在来推一下凶手的画像。”她说。 “好。” “第一,凶手至少有三人。一个带兵器的高个子,一个扛重物的中等个子,一个矮个子侏儒。但这三个人里,只有一个是主谋,另外两个是帮手。” “主谋应该是那个写血字的人。血里有***,说明他长期受病痛折磨。左腿拖行,说明他可能有腿疾。身高不到五尺五,可能是侏儒。” “第二,凶手对***的内部情况非常熟悉。他知道水路的走法,知道巡逻路线,知道每个人的房间位置,知道库房在哪里,知道神像可以拆卸。” “第三,凶手跟***有某种情感联系。他给尸体换了衣裳、化了妆、贴了花钿,他在意她们死后的模样。如果只是单纯为了杀人献祭,他不需要做这些。” “第四,凶手的真正目的不是杀人,而是通过杀人引起上面的人关注,彻查十五年前的旧事。” 萧烟听完,沉默了很久。 “十五年前的事,应该就是这起案子的钥匙。但我们现在手里的线索太少了,只有那封恐吓信和几个目击者的只言片语。” “还有一样东西。”上官楼说。 “什么?” “顾盼腰带里的那片纸,你还记得吗?老赵是从腰带的夹层里找到的,那片纸不是被塞进去的,是有人故意夹进去的。如果纸片上写的是“灯”字,那它可能不是单独的碎片,而是一整句话里的一个字。” “你是说,凶手的帮手——那个进入现场的人,不仅点了灯、藏了信,还在顾盼的腰带里夹了一片写有字的纸片?” 上官楼道:“对,我们要把那个纸片上的字完整地拼出来。” 老赵虽然走了,但证物箱还在。 上官楼从箱子里找出那个装纸片的小布袋,把拇指盖大小的纸片倒在白纸上。 纸片边缘参差不齐,但有一个方向是整齐的——那是被裁切过的痕迹。 也就是说,这张纸片是从一张更大的纸上裁下来的,而不是随手撕的。 “阿九,”上官楼叫住正要出门的阿九,“你帮我去找一下,顾盼房间里有没有被撕过的纸?”。 阿九去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本诗集。 “顾盼房间的书案上有一本手抄的诗集,最后几页被人撕掉了,撕口跟这片纸的边缘对得上。” 上官楼接过诗集,翻到最后几页。 被撕掉的部分大约占了一页纸的三分之一,剩下的部分还保留着,上面写着一行字—— “灯下观剑,霜刃未试。” 被撕掉的那片纸,应该就是这句话的一部分。 但纸片上只有一个残字,根据位置推测,可能是“灯”字的下半部分,也可能是“剑”字的偏旁。 上官楼把纸片放在残页上比对了一下。 “是“灯”字,纸片的位置正好对应“灯下观剑”的“灯”。完整的句子是“灯下观剑,霜刃未试”。这是一句诗,但不是唐诗,古风很重,像是魏晋时期的句子。” “灯下观剑。”萧烟重复了一下,“有人在灯下看剑,剑还没用过。这是在说自己有才能但没有施展的机会。” “或者是说——”上官楼的目光沉了一下,“自己的冤屈还没有洗清。” 她翻了一下诗集的其他部分。 诗集是手抄的,字迹娟秀工整,显然是顾盼自己的笔迹。 每一页的边角都画着小小的花鸟图案,看得出来抄写的人很用心。 但被撕掉的那一页,边角没有画图案。 也就是说,那一页不是顾盼撕的。 是别人撕的。 那个人撕下了写有“灯下观剑,霜刃未试”的那一页,裁下其中一个“灯”字,夹进了顾盼的腰带里。 萧烟道:“这个人在传递信息,他在用顾盼的身体,传递一个只有特定的人才能看懂的信息。” “特定的信息给特定的人。什么人会用“灯下观剑”来联系?”上官楼问。 萧烟的眉头猛地一跳。 灯下观剑,霜刃未试。 这句话他见过。 在烟雨楼的一本旧札记上。 那是十五年前,烟雨楼的一名暗探在跟踪一桩大案时记录在札记上的暗语。 那句暗语对应的是一份名单——一份涉及当年神龙政变余党的名单。 他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 但此刻,在这个***的案子里,这句话出现了。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萧公子?”上官楼注意到了他那一瞬间的走神。 “没事。”萧烟把诗集合上,放回证物箱里,“这句话我好像在哪里听过,但一时想不起来了。先记着,以后再查。” 他没有说实话。 上官楼看出来了,但她没有追问。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秘密,她没有资格去翻别人的底牌。 但她注意到了他手指收紧的动作。 那不是一个“记不起来”的人会有的反应。 那是有人在刻意掩饰什么。 两人各怀心思,在沉默中各退了一步。 “时间不早了,”萧烟站起来,“今天先到这里。上官姑娘,我让人送你先回去休息。” “不必,”上官楼也站起来,“我自己能走。” “你这样走出去,长安城的夜巡会把你当逃犯抓起来,”萧烟指了指她身上的灰鼠毛毯和沾了灰尘的衣裙,“而且你已经在这里待了一整天,再待下去你的身体撑不住。” 上官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让她晃了一下。 她扶住了桌子。 萧烟的手已经伸过来扶住了她的肩膀。 他的手还是那么热。 “我知道你不喜欢被人照顾,”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但你现在要是倒在这里,明天的验尸就没人做了。” 上官楼抬起头看他。 两人的距离很近。 她能看见他眼角的一道细小疤痕,很旧了,几乎看不出来,但在烛光下还是能辨认出那道浅浅的白色痕迹。 那是一道刀伤,差一点就伤到眼睛。 “你受过很多伤。”她说。 “活在这个世道,谁不是一身的伤?”他松开手,退了一步。 上官楼没有接这句话。 她裹着毯子,慢慢走过***空荡荡的大堂,经过那三个曾经躺过尸体的地方,经过那个写着“冤”字的墙壁,经过那架被搬走了神像的空地。 萧烟走在她的身后,不远不近,刚好两步的距离。 两步,是保护一个陌生女子最合适的距离。 近了会冒犯,远了来不及。 他从来不是一个会无故对陌生人好的人。 但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东西让他没法放下。 不是美貌,长安城里比上官楼美的女人他见过很多。 不是才华,他见过太多聪明人。 是那种明明已经撑到了极限却还在咬牙硬撑的倔强。 像他自己。 ***的门口停着一辆青帷小油车,是老赵提前安排的。 “上车吧,”萧烟掀开车帘,“送你回上官家。” 上官楼看了他一眼,上了车。 车帘放下来的时候,她听见他在车外轻声说了一句话。 “明天巳时,***,我等你。” 车夫扬鞭,马车缓缓驶动。 上官楼靠在车壁上,从袖中摸出那块饴糖剩下的半截,含进了嘴里。 糖已经不太甜了。 但她还是含着,一直到马车驶进了上官家所在的街坊,一直到她推开家门,一直到她躺在自己冰冷的床榻上。 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今天的画面。 三具尸体的伤口。 红木扶手上那道浅浅的划痕。 神像底座上那圈凝固的血。 萧烟递糖的手。 还有他说“我等你”时,语气里那种不容拒绝的东西。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师父说过,查案的时候不许想别的。 但她今天破了那么多谜,想一下怎么了? 她这样说服了自己,然后闭上眼睛,在***的血腥气和饴糖残存的甜味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与此同时,萧烟没有离开***。 他坐在柳烟浓的厢房里,面前摊着那本被撕过的手抄诗集。 灯下观剑,霜刃未试。 他把这八个字写在纸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划掉了。 不是因为这八个字不重要。 是因为这八个字太重要了,重要到他不敢在六处的人面前显露丝毫。 ***的血案,神像里的信,顾盼腰带里的纸片,这三样东西指向的是同一个方向——十五年前的那件事。 那件事,跟他的身世有关。 他站起来,推开窗户,看向长安城漆黑的夜空。 “你到底是谁?”他低声说了一句。 不知道是在问那个神秘的凶手。 还是在问那封藏在神像里的信。 还是在问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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