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长城

第三卷 文明黎明 第三十四章 最安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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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最安全的地方 二〇四四年,三月二十六日。深夜。地球标准时间,二十三点四十七分。 通讯恢复后的第一个小时,张涵廷和苏晴宇做了一件他们在屏蔽期里一直想做但没法做的事: 他们打开了一个私密的通讯频道,把声音调到了最低,然后说话。 不是战术指令,不是数据分析,就是说话。 苏晴宇说她小时候在浙江看日出的事情。她说她五岁的时候,外婆带她去海边等日出。她等了两个小时,太阳从海平面上跳出来的时候,外婆哭了。 "为什么哭?"张涵廷问。 "外婆说,她已经看了六十年的日出,但每一次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还是觉得像第一次看到一样。"苏晴宇说,"她说这不是因为太阳每次都不一样,是因为她自己每次看的时候都不一样。" "你理解这句话吗?"张涵廷问。 "现在理解了。"苏晴宇说。 "现在?" "屏蔽期的时候,我看了四十一小时的极光。"苏晴宇说,"每次极光的样子都不一样,但我每次看的时候,都在想同一件事。" "什么事?" 苏晴宇没有回答。 张涵廷也没有追问。 他们就这样在通讯频道里沉默了很长时间。不是尴尬的沉默,是那种不需要说话填充的沉默。 然后苏晴宇忽然说:"我要给你看个东西。" 她把一份文件发到了他的终端上。 张涵廷打开。那是一组生物指标数据,标注着日期和波动曲线。横轴是时间,纵轴是几种激素的浓度变化。 他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抬起头。 "这是——" "对。"苏晴宇说。 通讯频道里沉默了。 张涵廷看着那组数据。激素浓度的变化曲线非常清晰: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从二十一天前开始上升,孕酮水平稳定,雌激素在波动中整体向上。 "二十一天。"他说。 "对。"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屏蔽期第三天。"苏晴宇说,"我在整理玄女的健康监测数据,发现指标异常。然后我自己做了检测。" "为什么不说?" "因为说不了。"苏晴宇说,"通讯断了。" 张涵廷没有说话。 "我是故意的。"苏晴宇说,"我想等通讯恢复之后再告诉你。因为如果通讯不恢复——" "怎么样?" "如果通讯不恢复,我也要自己生下来。"苏晴宇说,"但我不想让你在通讯中断的时候听到这个消息。" "为什么?" 苏晴宇沉默了一下。 "因为我不想让你分心。"她说,"通讯中断的时候,你需要想的是怎么活着回来。不是这个。" 张涵廷把那份文件关了。然后他重新打开,又看了一遍那条hCG曲线。 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人类胚胎着床后最早分泌的激素。它出现的意义很简单:有一个新的生命,正在另一个生命的身体里生长。 "多少周了?"他问。 "三周。"苏晴宇说,"从受精算起的话,大概三周。" "三周。"张涵廷重复。 他在脑子里算:从受精到出生大约是四十周。三周的话,还有三十七周。九个多月。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你还好吗?"苏晴宇问。 "我不知道。"他说。这是实话。 通讯频道里又沉默了。 然后苏晴宇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轻,但她知道他听见了。 她说:"你给我回来的理由,比以前多了一个了。" 张涵廷闭上眼睛。 他想象着那个画面:苏晴宇独自在通讯中断的屏蔽期里,发现自己怀孕了,然后一个人消化这个消息,在极光下独自待了四十一小时,没有崩溃,没有慌乱,只是继续做她的工作。 她把他的东西看得很重,但她永远把自己放在前面。 "我会回来。"张涵廷说。 "我知道。"苏晴宇说。 "但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克洛。" 苏晴宇说:"去见他。" "什么?" "去见克洛。"苏晴宇说,"把你的理由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你现在有一个理由活着回来。"苏晴宇说,"不是为你自己。是为了另一条命。" 张涵廷想了想。 "克洛会问为什么。" "会。" "我会怎么回答?" 苏晴宇说:"你会说——因为我妻子在等。因为我的孩子在出生的时候,我要在他旁边。" "这听起来像是个弱点。" "不是弱点。"苏晴宇说,"是锚点。" "锚点?" "船在海上漂,需要锚点才能固定。"苏晴宇说,"你不是漂着的。你有锚点。克洛可能会问这是什么,他会质疑这个理由,但最终他会理解——因为有锚点的船,比漂着的船更可靠。" 张涵廷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他会理解?" "因为克洛也是这么想的。"苏晴宇说,"他花三百年在宇宙里流浪,不是在找文明。是在找锚点。" 第二天清晨,张涵廷去见了张无忌。 晨曦号停在广寒基地的三号停机坪上,巨大的舰体在晨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泽。这艘船的设计理念来自张无忌——不是为了战斗,而是为了在宇宙深空中长期生存。它有完整的生命维持系统,有足够的物资储备舱,有可以在任何一个恒星系统里自主维修的工业模块。 它是人类第一艘真正意义上的星际方舟。 张无忌在晨曦号的工程舱里。他正趴在一个反应堆冷却管的接口上,手里拿着一个检测仪,额头上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光。 张涵廷站在舱门口,看了他很久。 张无忌没有回头。他知道张涵廷在那里。 "检测仪显示冷却管的压力在波动。"张无忌头也不抬地说,"不是故障,是正常老化。但如果不处理,到下个月压力会超过安全阈值。" "所以你要进去修。" "对。" "我知道。"张涵廷说。 张无忌从地上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张涵廷。 他们两个人的眼睛很像。不是形状像,是那种沉稳的、神色里带着一点固执的神态像。 "你知道了。"张无忌说。 "知道了。" 张涵廷走进工程舱,在张无忌对面站定。 "氦-3聚变反应堆。"他说,"氦-3和氦-3聚变,产生氦-4和两个质子,释放大量能量。没有中子辐射,所以干净。但有一个问题——" "冷却系统。"张无忌接话。 "对。"张涵廷说,"聚变温度是太阳核心温度的五倍。一亿五千万摄氏度。任何已知的材料在这个温度下都会熔化。冷却系统的作用是把这些热量导出来,转化成能量或者直接辐射出去。"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个?"张无忌有些惊讶。 "你写的教材。"张涵廷说,"《聚变工程基础》。我从十六岁就读了。" 张无忌愣了一下。 他忘了这件事。他忘了自己十六岁的时候给儿子买过一本教材。那本书的定价是四十五块钱,是张无忌用三个月的工资买的。张涵廷收到这本书的时候没有说谢谢,只是默默把它读完了。 "你记住了。"张无忌说。 "嗯。" "记住了多少?" "大部分。"张涵廷说,"包括冷却管的结构原理,包括氦-3聚变的反应方程式,包括为什么聚变反应堆的安全阈值是三秒。" 张无忌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三秒。"他说,"聚变反应堆失控后,留给安全系统做出反应的时间只有三秒。超过三秒,温度会超过临界点,反应堆会融化,然后——" "然后产生核熔毁。"张涵廷接话,"就像福岛核电站那样,但不是核裂变,是核聚变。后果无法估量。" "对。" 张涵廷说:"所以你进去修冷却管,要绕过安全系统。" 张无忌没有否认。 "我需要手动进入反应堆舱。"他说,"正常情况下,反应堆舱的门禁需要三个人同时验证才能打开——这是防误操作的设计。但现在人员不足,只有两个人在值班。" "两个人不够。" "不够。"张无忌说,"但我可以绕过门禁。" "违规操作。" "对。" 张涵廷看着他。 "你打算一个人进去。" "对。" "多久?" "三分钟。"张无忌说,"冷却管的接口问题,三分钟足够修复。但三分钟是聚变反应堆安全系统的绝对红线——超过三秒,警报就会触发。超过三分钟,后果我承担不起。" "你承担不起的事——" "你承担得起。"张无忌打断他。 张涵廷看着他父亲。 张无忌的眼睛在工程舱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平静。那种平静不是麻木,是深思熟虑之后的接受。 "我这一辈子做了很多选择。"张无忌说,"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但这一次——" 他指了指胸前的口袋里。 张涵廷知道那里放着一张照片。是他小时候的照片。是张涵廷三岁的时候拍的,照片里张涵廷骑在张无忌的脖子上,父子俩都在笑。 "这一次我知道是对的。"张无忌说。 他转过身,面向反应堆舱的方向。 "你去见克洛。"他说,"晨曦号留给你。" "什么意思?" "晨曦号是我这辈子造的最重要的东西。"张无忌说,"我本来打算用它带着人类飞出太阳系。现在我把这个任务交给你。" "你不亲自去?" 张无忌转过头,看着他。 "如果我活着从反应堆舱里出来,我当然去。"他说,"如果我出不来——" 他停顿了一下。 "——晨曦号上有我所有的设计笔记。三万七千页。够你读一辈子的。" 张涵廷没有说话。 "但有一样东西,"张无忌说,"不在笔记里。" "什么?" 张无忌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他伸出手,在张涵廷的肩膀上拍了拍。动作很轻,但很稳。 "你出生的时候,我在手术室外等了四个小时。"他说,"那是我这辈子最长的四个小时。不是因为怕你妈妈出事,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从那一刻起,我有了一个我必须活着回来的理由。" 张涵廷看着他。 "你给了我那个理由。"张无忌说,"现在你给了苏晴宇那个理由。" 他退后一步。 "我选了三十年的方向。"他说,"但有一件事我从来没选错过。" "什么?" "生你。" 他转身,朝反应堆舱走去。 张涵廷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去。 他知道张无忌不需要他跟。张无忌需要他做的,是活下去,然后去见克洛。 玄女在通讯频道里轻声说:"张无忌已进入反应堆舱。门禁系统已被手动禁用。安全系统进入缓冲模式。倒计时开始。" 张涵廷闭上眼睛。 他想到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氦-3的聚变反应方程是He-3+He-3→He-4+2p+12.86MeV。一吨月壤里大约含有零点零一克氦-3,而一吨氦-3参与聚变释放的能量相当于一千九百万吨煤。一百吨氦-3够人类用一年。一百万吨氦-3,够人类用一万年。 这是张无忌用一辈子告诉他的数字。 第二件事:张无忌选择在这个时间点进入反应堆舱,不是因为它刚好坏掉了。是因为他要给张涵廷一个选择的机会——如果张涵廷选择跟他进去,那就是父子俩一起。如果张涵廷选择不去,那就是张无忌一个人。 他选择了一个人。 第三件事:张涵廷想起了苏晴宇的那组数据。hCG曲线。二十一天。 一个新生命需要九个月才能出生。而一个人活一辈子,也不过是几十个九个月。 张无忌给他的,不是三分钟的修复时间。 是一个方向。 ────────────────────────────────────────────────── 三分钟后,玄女报告:"反应堆舱门重新开启。张无忌生命体征正常。冷却管已修复。晨曦号进入完全战备状态。" 张涵廷睁开眼睛。 张无忌从反应堆舱里走出来。他的飞行服外面套着一层隔热手套,手里拎着工具箱,额头上的汗已经被擦干了。 他看起来很疲惫。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走。"他说,"去见克洛。" 他走过张涵廷身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差点忘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递给张涵廷。 张涵廷接过来。那是他三岁时候的照片。照片里的父子俩都在笑。 "你留着。"张无忌说,"我那里还有一张。" 张涵廷把照片收进胸前的口袋里,放在苏晴宇给他的那张纸条旁边。 两张纸。一张写的是坐标。一张是照片。 一个指向未来,一个来自过去。 张涵廷抬起头,看着父亲。 "克洛问你为什么的时候——"他说,"你打算怎么回答?" 张无忌想了想。 "我想说,"他说,"我选对了方向。" "选对了什么方向?" "活着。"张无忌说,"每次选择,我都在选那个让我想活着的方向。年轻的时候我选的是探索宇宙。然后我选了造晨曦号。然后——" 他看着张涵廷。 "我选了对的方向。" "什么方向?" "你。"张无忌说。 他转身,朝工程舱外走去。 晨曦号的灯光在身后亮着,像一颗正在苏醒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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