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3年3月19日,青海,凌晨2点。
张涵廷没有回宿舍。
他在鸾鸟号01的飞行甲板上站了两个小时,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凌晨的戈壁滩冷得刺骨,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穿着飞行服,胸口贴着一块拇指大小的月壤样本——林若兮从月球背面带回来的。
这块月壤,是他这辈子收到过最重的东西。
不是物理重量。是意义。
他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带他去青海的发射场。那时候他才十二岁,父亲指着一枚火箭对他说:"看到那个烟没有?那不是烟,是一个人类的梦想在往上走。"
他当时不懂。
现在他懂了。
凌晨2点17分,通讯频道里传来玄女的声音。
"张涵廷,指挥中心紧急会议。"
"收到。"
他转身,走向升降电梯。
鸾鸟号01的作战指挥中心,是一间直径约15米的圆形大厅。环形屏幕上投射着实时战场态势图——地球、近地轨道、月球背面,三维立体,实时更新。
所有重要人物都在场。
方巍站在主位,脸色铁青。
张无忌站在一侧,目光沉如死水。
苏晴宇站在角落里,屏幕的蓝光打在她脸上,显得她的肤色苍白如纸。
屏幕上,有一个巨大的红色标记,正在缓缓靠近地球。
那个标记的旁边,标注着一行字:
"穹·织星者主力舰·舰长17.8公里"
张涵廷在看到那行字的瞬间,心里咯噔了一下。
17.8公里。
比他们预估的还要大。
"通报情况。"方巍的声音很沉。
玄女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她没有用投影,直接用声音覆盖整个指挥大厅:
"3小时前,织星者主力舰队结束了加速阶段,进入匀速巡航状态。当前位置:距地球约38万公里。预计17小时后抵达近地轨道。
主力舰规模:一艘穹级超级母舰,直径约17.8公里。十二艘裂隙级主力舰,直径约4公里。另有护卫舰及突击舰共计约120艘。
火力评估:穹级母舰单次齐射能量,约等于全球现役核武库总当量的12倍。裂隙级主力舰每艘火力,约等于当前人类最大航母舰队火力的300倍。
结论:无法正面对抗。"
指挥大厅里,没有人说话。
张涵廷盯着那个红色标记,忽然问了一句:"有没有弱点?"
玄女沉默了两秒——这对她来说是很长的时间。
"有。能量蓄积需要时间。当前母舰处于巡航状态,护盾强度约为作战状态的43%。但即便如此,以人类现有武器系统,仍无法穿透。"
"那我们有什么?"张涵廷问。
玄女调出了一张图:三艘鸾鸟号,十二架空天母舰,满载玄女无人机,以及月球背面的广寒基地。
"我们有这些。但——"
"但什么?"
"但我们需要让敌人相信,这些加在一起,比他们的舰队更危险。"玄女说,"我们不能硬打。我们要让敌人觉得,硬打不划算。"
方巍看向张涵廷。
张涵廷也看向方巍。
两人对视了整整五秒。
然后方巍开口了:"说说你的计划。"
张涵廷走到态势图前,指向母舰的位置。
"他们最怕什么?"
"不知道。"
"他们最怕的,是不确定。"张涵廷说,"他们在银河系中流浪了三千年,见过无数文明。这些文明要么投降,要么死磕,没有第三个选项。所以他们的战术,是用压倒性的力量碾过去。"
他划了一条弧线,从地球划向外星舰队。
"但如果,有一个文明,不投降,也不死磕——而是冲进你的舰队里,跟你贴身打呢?"
方巍皱眉:"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驾驶白帝,穿越他们的火力网,直抵母舰附近。然后停下来。"
"停下来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就停在那里。让他们的所有火力,全部对准我一架飞机。"张涵廷说,"然后你们,从他们的背后发动攻击。"
指挥大厅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苏晴宇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冷得像月球表面的温度:
"你的生还率是多少?"
"不知道。"
"大概?"
张涵廷沉默了一下:"30%。"
苏晴宇的脸色变得更白了。但她没有说话。
玄女替他说了下去:"经过我的模拟,在最优航线假设下,生还率为31.7%。考虑随机变量后,期望值约为27%。"
"那就是说,"苏晴宇一字一顿地说,"七成以上的概率他会死?"
"是的。"
苏晴宇转过身,看着张涵廷的后背。
他说得那么平静,像是在讨论别人的事。
"给我一个理由。"方巍说。
"什么理由?"
"为什么是你,不是别人。"
张涵廷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因为我是最好的。"他说,"不是因为骄傲,是因为这是事实。我的操作精度比赵子云高0.003秒,我的极限过载承受力比他高3个G,我在高压环境下的判断失误率比他低17%。"
他看了一眼苏晴宇。
"而且——我在试飞的时候,穿过热障区的感觉,跟穿过敌人火力网的感觉是一样的。"
"那是什么感觉?"方巍问。
"是不确定下一秒会不会死的感觉。"张涵廷说,"但我还是选择继续飞。"
没有人再反对。
不是因为没有异议,而是因为所有人知道,张涵廷说的是对的。
他是最好的。
而最好的那个人,选择去死。
这不是命令,是志愿。
凌晨3点,作战会议结束。
所有人都散了,只剩下苏晴宇还站在原地。
张涵廷从指挥台上下来,路过她身边。
"你不用劝我。"他说。
"我没想劝你。"苏晴宇说。
"那你站着干嘛?"
苏晴宇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在想,值不值得。"
"什么值不值得?"
"你去送死这件事,值不值得。"
张涵廷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是科学家,你不应该问这种问题。值不值得,不是应该用概率来算吗?"
"概率算不出来。"苏晴宇说,"我是说——如果成功了,救了多少人。如果失败了,死了多少人。包括你。"
"如果成功了——"
张涵廷顿了顿。
"如果成功了,"他说,"你就帮我算算,我这次任务值多少分。然后在月壤样本的标签上写上分数。那就够了。"
他伸出手,把胸口那块月壤样本摘下来,放到苏晴宇手里。
"帮我保管。"
"你不带?"
"不带。"他说,"带在身上,万一碎了。"
苏晴宇攥着月壤样本,指节发白。
"什么时候出发?"
"15小时后。"
"你还要睡一会儿吗?"
"睡不着。"
"那你想干什么?"
张涵廷看着她,认真地说:"我想看月亮。"
凌晨4点,鸾鸟号01的顶部天文观测舱。
这是全舰最安静的地方。半球形的透明穹顶,折射着真实的星空和远处的月亮。
张涵廷站在穹顶下,仰头看着那轮明月。
苏晴宇站在他身后,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月壤样本还攥在手心里。
"你知道我在月背工作时,最怕什么吗?"苏晴宇忽然问。
"什么?"
"最怕看月亮。"她说,"因为从月球背面看地球,地球是唯一的光源。整个天空,只有那一颗蓝色的星星悬浮在黑暗里。你会觉得,整个宇宙里只有你们这几十个人,其他的一切都不存在。"
"很孤独?"
"不是孤独。是——被选中。"苏晴宇说,"好像被宇宙单独叫到了办公室,说:"你来看一下,这就是你要保护的东西。""
张涵廷沉默了一会儿。
"我第一次从太空看地球,是在4年前。"他说,"从座舱的窗户里,地球是蓝色的,非常蓝。比照片上还要蓝。蓝得像是假的。然后我看到云层在移动,海洋在反光,陆地是深深浅浅的棕色。整个星球像一颗悬浮在黑暗里的宝石。"
"那一刻我想了很多。"他说,"我想,这么美的东西,凭什么让一群外星人决定它的命运?"
他转过身,看着苏晴宇。
"所以我去死。不是因为我勇敢。是因为——我看了一眼那颗蓝色星球,然后我发现,如果我不去,这颗星球上就不会再有任何一双眼睛,能看到它了。"
苏晴宇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
"你就不能换一个说法吗?"她说,"每次都说得这么好听,结果做的事全是不要命的。"
"那你觉得我应该说什么?"
"你应该说:"这是命令,我不执行也得执行。"然后我就可以恨你,恨上级,恨这个体制,不用恨我自己。"
张涵廷想了想,说:"那我现在说:这是命令。"
"晚了。"
"晚了?"
苏晴宇低下头,把手里的月壤样本塞进他的飞行服内袋里,动作很轻,但很坚定。
"这块月壤你必须带。"她说,"万一你回不来,我要让你带着它回来。"
"逻辑不通。"
"我的逻辑就是——你必须回来。"她说,"这是命令。"
凌晨5点,张涵廷回到宿舍。
床头放着一份文件——《作战任务书》。
他打开,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拿起床头的笔,在任务书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回来。"
然后躺下,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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