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0001【嘉祐七年深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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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嘉祐七年。 广州清远县大富乡清溪村。 天刚蒙蒙亮,徐来就被叫醒。 他迷迷糊糊去舀一碗清水,用桑枝的纤维当牙刷,站在院前菜畦边缘洗漱。 五岁大的侄女豆娘,本来没有刷牙习惯,这些天也学叔叔瞎捣鼓,嘻嘻哈哈仿佛在做游戏。 她身上的衣服,乍看像是麻布缝制,其实材质皆为葛布。 豆娘还学徐来咕噜噜漱口,然后把水猛喷到菜地里,仰起扎着羊角辫的小脑袋说:“三叔,我刷牙比你更快。” 徐来伸手摸侄女的头顶:“豆娘真厉害。” 他们说话之际,父亲和二哥已在催促:“三郎,别磨蹭了,快点去桑园!” “来啦。” 徐来应了一声,扛起锄头就出门。 母亲正在厨房煮饭。 二嫂给未满周岁的侄子喂完奶,又去把笼里的鸡放出来喂食。 清晨的农家小院,就此开始一天忙碌。 侄女豆娘也跟随出门,拎起竹篮蹦蹦跳跳,哼着不知从哪学来的俚曲。她有两个竹篮,一个用来装桑叶,一个用来捡狗屎。 桑园就在屋后山坡,桑树栽得并不密集,一亩地还不到30棵桑树——山地过于贫瘠,农家肥又不够。 树下会套种着大豆,豆类可以固氮养地。 今日要给桑树做秋伐:砍掉多余枝条,促进营养分配,改善通风透光。 秋伐之后,还要挖坑施肥、清理杂草、捉虫灭卵。 父亲徐永年挥舞桑斧,砍着多余粗枝说:“等桑树伐完,那些盐匪又该来了,也不晓得今年要死多少人。” 哥哥徐安却冷笑:“杀多点才好,把山外的富户全杀了!” 徐来没有参与讨论,挥舞锄头默默挖土。 他家虽有十二亩地,但全是山里的坡地旱田。广种薄收,日子过得非常拮据,放在北宋五等户里都算差的。 幸好有一亩桑园撑着,能保证全家每天吃两顿,农忙时候还可以吃三顿。 家里本来是三兄弟,分别叫:徐平、徐安、徐来。 去年大哥被征去做役夫,死在修建飞来栈道的工地上。大嫂很快就改嫁,只留下侄女豆娘。 “翁翁,我找到桑螵了!”豆娘欢呼雀跃。 徐永年笑道:“豆娘真能干,等桑螵卖了钱,翁翁给你买糖吃。” 豆娘受到激励,顿时干劲更足。 小姑娘虽然才虚龄五岁,却一直在帮忙干农活。 等大人劈下繁余桑枝,她就摘取上面的“嫩叶”,拿回家里可以当菜叶煮粥。 偶尔发现桑螵,也都收集起来。 此物能够入药,是螳螂的干燥卵鞘,攒得多了可卖给药店。 忙活一个时辰,徐永年收起桑斧,对两个儿子说:“日头上来了,先回家吃晨饭。” 兄弟俩闻言立即收工,砍下的桑枝暂不处理,扔在桑树下晒几天再说。 豆娘喊道:“三叔,我要骑马。” 徐来笑着蹲下:“自己爬上来。” 豆娘欢欢喜喜骑到徐来脖子上,抱住叔叔的额头摇晃下令:“驾!驾!” 回到家里,母亲和二嫂正在织绢——准确来说是织绵。 这是今年的最后一季蚕。由于天气和桑叶都不好,蚕丝质量非常差,织出来的不能叫绢,只能被称为绵布。 卖不出价。 春蚕丝才是最好的,价钱当然也最贵。 今日的早饭是桑叶粥,里面掺着一些大豆。 填饱肚子,一家人又开始忙碌。 女人在家织布,男人下地劳作。 累了半天,中午回家吃饭,下午继续重复。 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 勤苦劳累,至死方休。 男耕女织的生活,没有想象中那般美好。 …… 傍晚时分。 徐来双手捧着饭碗,坐在小院里看夕阳。 他穿越过来已经半个多月,渐渐融合这幅身体的残存记忆。知道得越多,就越是绝望。 大宋的五等户啊,只比客户高一级。 对于徐来而言,最合适的翻身途径,当然是去参加科举。他那研究生专业,天天接触古籍,对文言文很熟悉。 但北宋的科举制度太复杂,而且经常改来改去。徐来甚至不知考啥内容,也不知该如何报名考试。 他窝在这山沟沟里,穿越之后一直干农活,还没有接触过山外的世界。 必须找机会出去看看,接触接触读书人,打听科举相关信息。 “汪汪汪!” 守山犬一阵狂吠,看来是有生人进村。 徐来走出自家小院,只见远处来了五六人,挥舞着棍棒跟恶犬对峙。 领头的中年男子朝村里呼喊:“快来几个人,把这死狗拖走!” 陆陆续续有村民赶到。 村里的猎户张二叔,曲指吹响口哨,守山犬立即退到他身边。 “我这次是来征壮丁的!” 中年男子站在村口,几个壮汉把他护在中间。 这人指着徐永年说:“你家须出一个壮丁,到县城编练土兵,防备那些盐匪劫掠。” 徐永年还没说话,布二娘已经冲过来。 她悲怒交加带着哭腔:“我家大郎去年修栈道,死在江边一直没个说法,到现在连抚恤都见不着。儿媳改嫁才半年,你们又来征壮丁?天底下哪有这种事!” 中年男子面无表情,扔出一小串铜钱说:“这是你家大郎的抚恤钱,足足二十文。征谁做壮丁,是耆长决定的。我做不得主,就来传个话而已。” 徐来质问道:“为何年年盯着我家征丁?” 中年男子随口解释几句:“今年不同往日,朝廷下了圣旨,要清剿那些盐匪。从广东到江西,七八个州府都在编练土兵。壮丁征得特别多,你们村要征十个。记得三日后去县城报到。” 说完,这厮不再理会徐家,对另外一个村民说:“杨奎,你家也要征一个。” 布二娘看着那二十文钱,眼眶渐渐湿润,继而嚎啕大哭。 她养了二十多年的长子,健康壮实的小伙子,就因为被征去修栈道,跌入江中连尸体都不见。拖了整整一年,儿媳都改嫁了,才给这二十文抚恤费。 现在又要征壮丁,去跟那些盐匪打仗。 这种做法,当然是违规的。 如果严格按照朝廷律令,应该给三千文的抚恤费,并免除死者全家三年徭役。 不断有家庭被征壮丁,村民们气得破口大骂。 却又毫无办法。 回到家中商议,二哥徐安主动说:“我去吧。爹年纪大了,家里又有活要干。” 此言一出,二嫂田春兰也哭起来,怀里的婴儿亦跟着哭。 豆娘还不怎么懂事,见祖母和婶婶哭泣,她茫然无措站在屋檐下。 徐来努力搜索着残存记忆,终于搞明白什么是“盐匪”。 起因是江西不产盐,却又属于淮盐销售区,朝廷不许广盐卖过去。淮盐运到赣南地区,路途遥远,运输成本剧增。不但盐价奇高,而且质量特别差。 于是乎,江西、广东交界地带的山民,就做起了私盐贩运生意。 刚开始只是卖私盐而已,渐渐发展为武装团伙。不但拥有兵甲,还搞出锣鼓旗帜,运盐途中顺手洗劫村镇。 乃至寇掠县城! 这一百年来,官府已剿灭十几伙,但盐匪却越剿越多。 庆历年间,甚至一次性迫降两千盐匪,有几个盐枭还被招安做了官。 “我可以去。”徐来突然冒出一句。 全家人都惊讶看向他。 哥哥徐安摇头:“你是中男,不关你的事。” 宋代16岁—20岁男子为中男,属于预备丁壮,不在正常征丁范围,但特殊时期也会被征。 徐来分析道:“如果刚才那人没说假话,今年朝廷是要动真格了。从广东到江西,七八个州府都在编练土兵。盐匪只要不傻,肯定躲一年再来。所以,这次应该没什么危险。” 徐永年摇头:“这种事情不好说。” 徐来代替父兄服丁役,当然不是因为孝悌。 他只是想去县城,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机会。就算不能结识贵人,至少也可打听一下科举消息。 顺便去书店看看,笔墨书本是啥价格。 一个现代人,在古代山里刨土半个多月。干活很累,没有娱乐,接触不到文字,早特么已经憋坏了。 他迫不及待想要寻求改变! 徐永年、布二娘面面相觑,夫妻俩不知道该咋办。大郎已经死了,只剩二郎和三郎,手心手背都是肉,让谁去他们都担忧。 徐永年其实也想过自己去,却又不放心家里的桑园。 如果桑树的秋伐、除虫、施肥没搞好,明年春蚕肯定要受影响,那关系着全家一年的饭碗。 一亩桑园的收入,相当于二十亩贫瘠旱田。 一季春蚕的收入,比夏蚕和秋蚕的总和还多。 见徐来坚持要去,徐永年叮嘱儿子:“三郎,遇到盐匪不要莽撞,看准时机能跑就跑。” “我又不傻,”徐来笑道,“官府不给钱,还要我们自带干粮,我凭什么给官府卖命?” 话虽这样说,徐来还是要见机行事。 在没有危险的前提下,自然是能立功就尽量立功。 若有危险,赶紧跑路! 次日,母亲和二嫂,开始为徐来准备干粮。 二哥将柴刀绑在棍子上,给徐来制作了一把朴刀。 干粮自备,兵器自备,是为土兵。 跟家人的担忧不同,徐来心里其实隐隐有些期待。 —— (注:北宋时期对长辈的口语称谓,跟后世有很大区别。) (我们用《代小子广孙寄翁翁》来举例,作者是生于庆历四年的江西人。这首诗里的口语称谓如下:爹爹=父亲。奶奶=母亲。翁翁=祖父。婆婆=祖母。大婆=曾祖母。) (此外,还有一些宋代作品显示:北宋时期,喊父母为“爹妈”的较多。南宋中期以后,喊“爹娘”的渐渐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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