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纪委办公室在一楼东头， 李铮到的时候，宋明辉已经坐在里面了，他正翻着手里一份文件，神情平静。 李国栋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两份盖了章的文件。 他看见李铮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方志明还没到。 李铮在宋明辉旁边落座，目光扫了一眼李国栋桌面上那两份文件。 封面上印着“处理决定”四个字，红色抬头。 “人呢？”李铮问。 “通知了八点半。”李国栋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还有三分钟。” 宋明辉把手里的文件合上放到一边，没有说话。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快不慢，踩得稳当。 方志明推门进来。 他穿了件深灰色夹克，头发比上回见面时短了些，像是昨天刚理过。 脸上没有明显的紧张，但嘴唇抿得紧，进门先看了一圈在座的人。 “宋书记，李县长。”方志明点了下头，又转向办公桌后面，“李书记。” 李国栋站起身，伸手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坐吧。” 方志明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没有交叉，也没有攥拳，就平放着。 李国栋把桌面上那份文件拿起来，翻开第一页。 “方志明同志。”李国栋的声音沉稳，不急不缓， “根据县纪委对鑫达建材历史工程问题的调查核实，现就你的相关问题，宣读组织处理决定。” 方志明的背挺了挺，目光落在李国栋手里的文件上。 李国栋开始念。 “经查，2013年凉水县旧楼改造工程项目中，方志明同志时任自然资源局副局长，负责工程质量监理验收签字。在未进行实质性检查的情况下，签署了三份合格验收单。” 方志明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随即收住。 “鉴于上述行为属于工作失职，未发现直接经济利益往来，且方志明同志在后续工作中主动配合调查并积极整改，组织决定给予诫勉谈话处分，记入个人档案，保留现有职务。” 李国栋念完，把文件放平，推到方志明面前。 “看一遍，没问题就签字。” 方志明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着看。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他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看到最后一页的签字栏时，手停了一下。 “有意见吗？”李国栋问。 方志明抬起头。 他看了一眼李国栋，又扭头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的李铮和宋明辉。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没有压迫，也没有同情。 方志明转回去，拿起桌上的签字笔，在签字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放下，他把文件推回李国栋那边。 “我认。”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李国栋点了下头，把签好字的文件收好，放进一旁的牛皮纸档案袋里。 宋明辉在沙发上坐直了身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方志明。”宋明辉开口，语气不重。 “在” “诫勉谈话记入档案，但你的工作不受影响。”宋明辉把话说清楚，“后面的任务还很重，人才公寓二期、光伏用地复核，都在你肩上。” 方志明点头。 “我知道。” 李国栋这时候又从桌上抽出另一份文件，厚一些，翻开铺在桌面上。 “还有一个事，正好人齐，一并通报。”李国栋看了宋明辉和李铮一眼，“鑫达案件县级处理的整体情况。” 三个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李国栋翻到第一页，手指按在上面。 “三个核心经办人，全部查清了。” 他抬起一根手指。 “第一个，原水利局副局长马国华。经查证，在2012年至2015年间，利用工程验收职务便利，先后三次收受鑫达建材负责人好处费共计二十八万元。已由县纪委移送检察机关立案。” 李铮的表情没有变化，这个结果在意料之中。 李国栋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个，原质监站站长周世杰。2013年至2014年间，在混凝土强度检测报告中出具虚假合格证明，收受好处费十五万元。同样移送立案。” 方志明坐在椅子上，听到这两个名字时，嘴角紧了紧，没有出声。 “第三个。”李国栋把第三根手指竖起来， “原工程科长张建设。经查证，未发现直接经济利益往来，但在工程监管中存在严重失职，对明显不合格的施工环节未提出异议、未上报。给予免职处理。” 李国栋把三根手指收回去，翻到文件最后一页。 “前任分管住建的副县长田文昌、赵伟华的线索，已经移交省纪委。省纪委那边正在办。” 他合上文件，目光扫过在座几人。 “鑫达案件的县级清算，到此基本结束。”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宋明辉把茶杯放到茶几上，慢慢站起身。 “国栋，这一年多辛苦了。” 李国栋摆了摆手，把文件收进柜子里。 “该查的查清楚了，该移送的移送了。”李国栋把柜门关上，转过身来，“这事总得有个了结。” 宋明辉点了点头，拿起桌上那份自己带来的文件，往门口走。路过方志明身边时，他停了半步。 “好干。” 方志明站起来，微低了下头。 宋明辉走了。李国栋也起身，跟李铮点了个头。 “李县长，方志明的事就这样了。” 李铮站起来跟他握了下手。 “辛苦了，国栋。” 三个人一起出了纪委办公室。李国栋在门口跟他们分开，往楼上走了。 方志明和李铮站在一楼走廊里。 走廊两边是白墙，头顶日光灯亮着。方志明站在那里，深吸了一口气，胸腔起伏了一下，又缓缓吐出来。 他转头看着李铮。 “李县长，以后我经手的每一个工程，都不会再有这种问题了。” 李铮看着他。 方志明顿了顿，嗓音里多了一层东西。 “人才公寓那两栋楼，就是我的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