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四年春

第34章 造假、走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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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顺马市在东关外,占地数十亩,木栅栏围成一个大圈,开了三个门。周梦旸到抚顺的第三天,就径直去了马市。 他在工部都水司干了十五年,经手的账目比他读过的书还多。工部那些铁料、木材、船只的出入账,他闭着眼睛都能算出个大概。 “周郎中,那边就是铁器交易的场子。”带路的是抚顺专营局的一个吏员,姓刘,本地人,在工部做过几年书算,被抽调到辽东。 周梦旸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场地不大,几个棚子底下堆着铁锅、铁铧、农具,旁边是布匹和粮食的摊位。女真人的帐篷搭在场子另一头,稀稀拉拉没几个。周梦旸皱了皱眉。 “今天怎么这么冷清?” 刘吏员压低声音:“这里马市最大的走商韩大成放话了,说朝廷要断他们的财路,谁也不许跟专营局打交道。商户们怕得罪人,能躲就躲。” 周梦旸没有接话,走到一个铁器摊位前蹲下身,拿起一口铁锅翻过来看锅底。锅底铸着“官”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工部都水司监制”。这是朝廷官铸的铁锅,有定额,有编号,每一口都有据可查。他放下锅,又拿起一把铁铧,翻过来看。也是“官”字。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 “这些铁锅铁铧,账上都有记录。问题是,记录上的数字和这里的存货对不上。” 刘吏员道:“大人是说?” 周梦旸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向马市入口处的查验棚,那里挂着历年互市的登记簿,厚厚一摞,用牛皮纸包着,上面落满了灰。他翻了几页,忽然停住了。 “这是什么?”他指着其中一行。 刘吏员凑过来看。那一行写着:“万历十四年二月,建州左卫指挥使努尔哈赤,入市铁锅三百口、铁铧二百具。”旁边有批注:“照验讫。” 周梦旸又往后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他合上登记簿,对刘吏员说:“把这些簿子全部送到专营局。一本都不许少。” 专营局在抚顺的分局设在马市东侧的一排平房里,离场子不过百步。周梦旸回到分局时,天色已经暗了。他叫人掌灯,把马市的登记簿摊在案上,一本一本地翻,一页一页地对。 “万历十一年,建州左卫入市铁锅一百二十口,铁铧八十具。”他提起笔,在一张纸上记了一个数字。往后翻。“十二年,一百五十口。”再翻。“十三年,二百口。”再翻。“十四年,三百口。”他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将工部出关铁料的底册拿来对照,逐条核对。 刘吏员站在一旁,看着周梦旸专注的侧脸,不敢出声。他注意到,这位工部郎中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像是在打一种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拍子。 灯花爆了一下,周梦旸抬起头,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把面前的两份册子合上,沉默了很久。 “刘吏员,你来看。” 刘吏员凑过来。周梦旸把两张纸并排放在他面前,一张是他抄录的马市登记数字,一张是他从工部底册上摘录的出关数字。 “马市登记的建州铁器,数量和工部出关的记录,对得上,但是--”他翻开万历十四年的底册,“建州左卫入市铁锅三百口。建州左卫一共多少户?不到三千户。三百口铁锅,三口人家用一口,够用三年。努尔哈赤一年买这么多铁锅做什么?” 刘吏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了,脸色有些发白。 “大人的意思是?” “账目可以做假,但铁器不会凭空消失。三百口铁锅,要么存在某个地方,要么已经被熔了。铁锅、铁犁这些生活用具、农耕用具的交易数量都超过了建州本该的用度,而且买卖极其频繁。”周梦旸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秤砣。 他没有再说下去,刘吏员已经明白了。 第二天一早,周梦旸带着几个随从,骑马出城,去了浑河渡口。渡口是抚顺通往建州的水路要道,女真人入市交易,从佛阿拉城出来,走陆路到浑河,再经渡口过河,才能到抚顺。锦衣卫王德化装成渡口的脚夫,已经在这里蹲了一个多月。 王德穿着一件破旧的羊皮袄,靠在渡口的木桩上抽烟袋。见周梦旸一行人来了,他不动声色地磕了磕烟灰,低头整理脚边的绳索,等他们走近了,才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周大人,渡口西边第三间仓库,是韩大成的。夜里常有车马进出,走的不是官道。” 周梦旸没有看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到了渡口,周梦旸去“拜会”渡口的管事,亮出专营局的腰牌,要求查阅渡口的通关账目。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一脸堆笑,满口答应,账目却拖拖拉拉翻了好久才拿出来。 周梦旸接过账本,翻了几页。工整,干净,每一笔都有登记、有日期、有货物名称、有查验人签押。他从头翻到尾,又翻了一遍。然后合上账本,笑了笑。 “多谢。” 他没有多问,带着随从离开了。那管事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回到专营局,周梦旸把渡口的通关账目和工部的出关记录并排摊在案上,逐条核对。刘吏员在一旁帮忙翻页,眼看着周梦旸的脸色越来越沉。 周梦旸指着渡口账目上的几笔记录:“这几批铁器的出关时间、数量,和工部记录的对不上。工部记录是三月出关,渡口账目是五月过河,中间差了两个月。” “会不会是路上耽搁了?” “耽搁两个月?从山海关到抚顺,正常走半个月就够。两个月的时间,除非绕了一大圈。”周梦旸的手指在案上叩了两下,“或者,这批铁器根本没有运到抚顺,而是去了别的地方。账目上的记录,是后来补上去的。” 刘吏员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仍有些不解:“大人,他们为什么要补录?直接不记录不就行了?” 周梦旸摇了摇头:“不行。工部有出关记录,辽东镇有接收记录,马市有交易记录。三条线必须对得上。如果渡口没有过河记录,前面的记录就断了,朝廷迟早会发现账对不上。所以他们必须补,补出一个"正常运输"的时间线。” 他顿了顿,在纸上画了一条线,一条可能的走私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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