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举从甲士中走出来,站在杨广面前。
他身材魁梧,一身重甲,手中提着一柄刀,面色冷硬,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曾经的天子。
“杨广!”他厉声喝道,“你可知罪?”
杨广缓缓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马文举脸上:“朕何罪之有?”
马文举猛地踏前一步,声音洪亮:“陛下违弃宗庙,巡游不息!外勤征讨,内极奢淫!丁壮尽于锋刃,老弱填于沟壑!四民丧业,盗贼蜂起!专任佞谀,饰非拒谏!”
他每说一句便逼近一步,最后几乎是指着杨广的鼻子,“何谓无罪!”
殿中安静了一瞬,甲士们的目光都落在杨广身上,等着他的回答。
杨广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朕实负天下百姓。”
马文举微微一愣,他本以为杨广会争辩,会推卸,却没有想到他会认下来。
杨广的目光从马文举脸上缓缓移开,扫过满殿的甲士和将领,最后落在远处那个缩在人群后面的身影上。
“然尔等——”他的声音冷了几分,“荣禄兼及,富贵皆出朕手。今日之事,孰为首谋?”
他这一问,殿中诸将面面相觑,纷纷低下了头,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宇文化及身上。
宇文化及站在人群后面,被那无数道目光看得浑身一颤。
他拼命往后退,退了两步,又觉得自己是盟主不能退,又硬生生停住。
站在旁边的宇文智及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兄长,顶住!”
宇文化及咽了口唾沫,朝旁边的封德彝挥了挥手,声音又轻又颤:“你……你上前,宣读杨广罪状。”
封德彝闻言,面色微微一变。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出来。
他是文臣,平日里负责起草诏书文书,此刻被推到阵前,脚步都有些发飘。
他走到前面,站定,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
“封德彝。”
杨广的声音再次响起。
封德彝的动作僵住了,抬起头来,与杨广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杨广看着他:“卿乃士人,世受国恩,奈何亦从叛逆?”
封德彝的脸一瞬间涨得通红,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低下头去,再也不敢开口。
殿内又陷入一片沉默。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哭喊打破了寂静——赵王杨杲!
他才十二岁,瘦小的身子缩在殿角的柱子后面,浑身抖得像筛糠。
那哭声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剐蹭着每个人的耳膜。
裴虔通站在旁边,被那哭声吵得眉头紧拧。
他本就面色阴沉,此刻更是烦躁到了极点。
他猛地拔出刀来,大步走过去——挥刀!
哭声戛然而止。
杨杲的身体晃了晃,倒在地上,鲜血从颈间涌出,迅速洇红了身下的青砖。
那只还带着童稚的小手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了。
大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一滴殷红的血珠溅在杨广的御袍上,沿着衣料的纹理缓缓晕开。
杨广低头看着衣袍上那一点正在扩大的红痕,又抬头看向不远处那个倒在血泊中的瘦小身影。
他认得那件浅黄色的小袍子,认得那只他曾经牵过、抱起过无数次的小手。
他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双手攥成了拳,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哭喊。
“别等了。”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直接动手。”
“对!拖久了夜长梦多!”
“杀了他,我们好回关中!”
乱兵们持刀围了上来。
杨广猛地抬起头来,从石阶上站起身,退后一步,看着那些逼近的刀尖,声音骤然冷厉起来:“天子死自有法!何得加以锋刃!”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取鸩酒来!”
几个内侍慌乱地转身往外跑,过了一会儿又跑回来,手里空空的,脸上满是惊惶之色:“陛、陛下……鸩酒……找不到了……”
乱兵中有人发出一声冷笑:“还想喝毒酒?死到临头还要排场?”
“别废话了!直接动手!”
令狐行达攥着刀站在那里,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马文举朝他使了一个眼色:“令狐将军,动手吧。”
杨广的目光落在令狐行达身上,看了他片刻,然后缓缓低头,解下了腰间那根白色的练巾——丝帛织成,本是腰间的束带,如今被他攥在手里,长长的,柔软的,在晨光中泛着苍白的光。
他抬起头,看向令狐行达,面色平静得不见一丝波澜。
“既无鸩酒——”他将练巾递过去,“便用此巾,全我天子之躯!”
令狐行达看着他递来的那根雪白的练巾,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缓缓伸出手,接过那根练巾。
手指触到丝帛的瞬间,他分明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发抖。
他攥紧了练巾,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站到杨广身后。
杨广背对着他,坐回石阶上,挺直了脊背,双手放在膝上,目光望着殿外那一线渐渐扩大的天光。
练巾绕过他的脖颈。
令狐行达的手还在颤抖。
他闭上眼,双手猛地收紧——
杨广的身躯微微一震,随即缓缓地、沉沉地向前倾去。
他的目光始终望着殿外那片正在亮起来的天光,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合上眼睛。
殿外的鸟鸣声又响了几声,清脆而短促。
天边泛起了一片温暖的橙红色,太阳就要升起来了。
宇文化及站在人群后面,看着石阶上那道已经不再动弹的身影,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扶着身旁的柱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湿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殿外的乌鸦又叫了一声,拍打着翅膀飞过屋檐,落在远处宫墙的脊上。
天彻底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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