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守府密室,烛火将明将灭。
杨侗端坐主位,将今日与李琚在御园凉亭中的对话一五一十复述了一遍。
陆士季站在案侧,皇甫无逸立于阶下,两人凝神静听,神色各异。
待杨侗言罢,陆士季拱手道:“殿下,臣恭喜殿下得此强援。但臣有言,不可不防。”
杨侗抬眼:“说。”
“李琚今日只言"尚有余地",从未明言誓死效忠殿下,也未公然背弃吴王、背弃萧皇后一脉。他是两头不落死、两头皆留退路。”
陆士季语速不疾不徐,字字清晰,“今日之盟,是利盟,非义盟。他日若吴王势大、或是萧后许他更高权柄,此人未必不会改弦易辙。”
杨侗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叩着案面:“士季所言有理。孤亦知晓,他是利弊权衡之后,择取最优出路。但眼下,他不与孤为敌,便是最大利好。有他中立偏我,孤在东都,再无死局。”
陆士季微微颔首,眼底带着谋士特有的审慎:“殿下英明。既然是利盟,那我等便以"利"固盟。”
“帝师之诺,永远作数,但绝不提前白纸落诏。维持私盟即可,不给李琚拿捏殿下的把柄,也不惹江都陛下猜忌。”
“从今往后,朝堂之上,我等主动退让、不与李琚争功、不掣肘其兵权财权。让他安心得利,让他真切看到,辅佐殿下的前路,远比辅佐幼童吴王更为广阔。”
皇甫无逸接口,声音沉稳如铁:“臣附议。只要杨恭仁不彻底倒向任何一方,我东都格局便能互相掣肘,稳如泰山。”
陆士季最后总结道:“其一,待李琚以最大善意,予权、予名、予体面,稳住暗盟,使其甘心为殿下所用;”
“其二,对元文都、卢楚一党,暂不撕破脸,暗中制衡、静静观望,不主动引发朝堂内乱;”
“其三,蓄势隐忍,陛下百年之后,殿下有李琚为辅,有东都兵权在手,储位、帝位,水到渠成。”
杨侗听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暮色沉沉,洛阳长街。
李琚从都水监出来,正准备回家,刚转过街角,便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路旁的柳树下。
李孝常一身便服,负手而立,像等了有一阵了。
李琚快步上前,拱手行礼:“孩儿见过父亲。”
李孝常打量了他一眼,目光温和:“公事毕了?随为父走走。”
父子二人并肩沿着长街缓步而行。
春日的晚风拂过街巷,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李孝常没有谈朝堂,没有谈军务,只闲话家常——问近日起居、问府中冷暖、问军务劳顿与否,言语温煦,尽是长辈关怀。
行至一处石桥,李孝常停下脚步,望着桥下潺潺的流水,语气缓了几分:
“你如今身荷重职,掌漕运、握亲兵,系东都轻重。人前威仪持重,可私下亦要惜身。乱世浮名、手中权柄,皆是外物,家门安稳,才是立世根基。”
李琚垂首应声:“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李孝常转过身,望着自家儿子,目光沉了几分:“你如今开府建衙、独立分户,功业赫赫,早已不是当年稚子。只是归府日稀,与本家愈发疏阔。”
他语气依旧温和,却自带李氏宗族大家长的分量:“树高千丈,叶落归根。人间富贵,最忌得志忘本。”
李琚心如明镜,自然听懂这番敲打。
他神色愈发恭敬道:“孩儿虽分户立家,然族谱宗根犹在李氏。今日功业,皆承家门旧泽,绝不敢须臾忘本。”
见他通透懂事,李孝常神色稍缓,话锋一转:
“恰逢吉日,你母亲四十整寿,生辰在即。你生母早逝,自幼赖她抚育照拂。她素来待你亲厚,视你如己出。如今大寿,你久不归家,于礼不合,于孝有亏。”
“为父今日等你,不为别的,只望你届时回本家一趟,为你母亲祝寿辰。阖家团聚,也好全了你为人子的孝心,也让族中众人知晓,你富贵不忘本,显贵不忘亲。”
李琚没有犹豫,拱手道:“父亲放心。母亲寿辰,乃是家中大典。孩儿届时必抽空归府,亲赴寿宴,为母亲拜寿,尽人子之礼。”
李孝常眼底终于露出真切笑意,颔首道:“甚好。你能如此,为父心安,宗族亦心安。”
父子二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在桥头分别。
李孝常转身往本家的方向走去,步伐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李琚站在原地,望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才转身往自家方向走去。
回到府中,天色已经黑透了。
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橘黄的光洒在青砖地上。
李琚刚进院子,袁宝儿便端着铜盆迎了上来,盆中清水温润,水汽袅袅。
朱贵儿跟在她身后,伸手替他解下外袍,动作轻柔熟练,换上一件干净的新袍。
李琚俯身净手,接过袁宝儿递来的巾帕擦了擦,随口问了一句:“无垢呢?今日怎不在?”
朱贵儿将外袍叠好,挂上衣架,轻声道:“长孙娘子今日有些困,许是昨晚没睡好,回去补觉了。”
李琚点了点头,并未多想。
他在榻边坐下,袁宝儿已经端来一盆热水,蹲下身替李琚脱去靴袜,将他的脚轻轻浸入温水中。
朱贵儿绕到他身后,双手搭上他的肩头,指尖沿着肩颈的线条缓缓揉按。
李琚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
白日里的朝堂博弈、密谋试探、父子对话,都在这一盆热水、一双温柔的手下渐渐散去。
侍奉完毕,袁宝儿替他擦干脚,换上新袜和新靴,动作妥帖细致,每一处都打理得齐整。
朱贵儿将铜盆端走,回来时,李琚已经睁开眼,伸手将她拉进怀里。
她轻呼一声,顺势坐在他大腿上,双手搂着他的脖子。
袁宝儿正在收拾巾帕,见状脚步一顿,脸颊也跟着烫了起来,垂眸道:“国公,奴婢……奴婢先退下了。”
“回来。”李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温和。
袁宝儿身子一僵,红着脸来到他身侧。
她低下头,手指微微发颤,解开自己衣襟上的系带。
外衫滑落,堆在脚下,露出一截雪白的肩头和纤细的锁骨。
烛火映在她脸上,眉眼间带着几分羞怯,也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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