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宽之坐在锦堂之上,面前摆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他等了很久了。
程阔还没有出关。这老儿的“大鬼魔功”每七十天便要吸取七名少女的功力,才能保住自身不被反噬。史弥远让他去碧萝山庄的时候,正赶上程阔闭关的关口。没有程阔,史宽之不敢轻举妄动——万一彭耜真回了碧萝山庄,他带人上去,恐怕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所以他只能等。
狄正心推门进来,脚步比平时急了几分:“二公子,盯梢的人回报,可以确认了——韩女侠一个人去了姑苏。”
史宽之的手指微微收紧,握住了掌心里的茶盏,又慢慢松开。他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命丁元波立刻赶往苏州,执秘令接管城防。传我的话——十人以上的江湖人,不许入城。”
丁元波是冉道弘的大弟子,在禁军中挂了名,行事方便。史宽之清楚,韩小莹不是孤身一人来的。她身边必有明教、金丹宗的散兵游勇接应,甚至欧阳克那边也可能有动作。他要在她抵达之前,把苏州城封成一口锅,谁都进不去,接应不上。他不能允许这个时候有大量江湖人涌入苏州,坏了他布了几个月的大局。
“二公子,”狄正心迟疑了一下,“家里现在高手不多。您看要不要临时从苏州附近抽调些人手过去?”
史宽之沉声问:“两道暗线,有没有问题?”
狄正心答得干脆:“胡士简再三保证,绝无差错。耿元化那边,您许他事成之后助净衣派压服丐帮正统,他也已经动身入苏州了。”
胡士简是金丹宗的中路仙官,管着京畿一带,可临安城里有龙翔宫总坛,他什么也管不了,只好把中路坛迁到了苏州。可到了苏州他也待不安生——碧萝山庄就在苏州地界,彭耜为宗内大事四处奔走,潘常吉刚失了孩子,怨气无处消解,便大肆插手中路坛的事务。她是胡士简的师姐,又是教宗夫人,胡士简哪里争得过她?被压得抬不起头,由怨生恨,在金丹宗前景迷茫之际,一咬牙投了史家门下。
耿元化则是丐帮副帮主,出身净衣派,一心要夺丐帮主脉。可洪七公威望太重,他无力抗衡,这才被史宽之拉拢过来。
史宽之点了点头:“既然这两条线都稳,那至少能抽出百人。彭耜不在,碧萝山庄上算得上高手的,只有潘常吉和那个曲三。我和冉道兄足以应付,再加程前辈,万无一失。”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彭耜曾经也是我们的脸面。没必要去那么多人,传出去不好听。”
狄正心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可是韩小莹……”
史宽之笑了出来。那笑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你不会忘了她的天干十异之位是怎么回事吧?当初是你把冉道兄的名字划去,填上了她。”他看了狄正心一眼,“她那点武功,不会成为障碍。”
狄正心陪笑道:“属下的错,属下的错。”
史宽之的目光越过窗棂,投向苏州方向。夜幕正在东边一点点合拢,天边最后一抹残红像被刀切过似的整齐。他暗忖:韩七侠,如果必有一战,我希望你败在我的手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程阔出关的第二天,武夷山的眼线传回消息:彭耜离开和林靖丹室,动用国教前教宗的特权,借驿马昼夜兼程,朝临安方向来了。又过了一天,临安传来陈守默上书请求入宫觐见、宋宁宗当即准了的消息。
史宽之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当即点了程阔、冉道弘,以及史弥远派来历练的族子史嵩之,一行人连夜上路,赶赴苏州。
夜色初降,华灯未明。临安城外,通往南北的交通要道上,一队禁军卫护着一辆大车停在路边,像是在等什么人。潘友松躺在车里闭目养神,面色平静,呼吸匀长。冉道弘的道侣雷云箓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一口含璋宝刀,不时偏头看车里一眼,神情有些古怪。
潘友松终于被她看得睁开了眼:“你有什么要说的?”
雷云箓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夫人,我就是奇怪——您何必亲自来?若是彭耜被激怒了,我可未必护得住您。”
潘友松平静地道:“你知道史家的规矩吗?如果史相有难,掌控史家的是我,而不是宅之和宽之。这些是我拼来的。”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车帘外的夜色里,“我当然知道今晚冒险。但以我对彭耜的了解,我危险很低。如果我不敢来,我在史家的地位就会动摇。再有一次不敢,宅之就会和我分庭抗礼。”
她停了停,语气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我最佩服的人是秦相的夫人王氏。她在北边快让人玩烂了,可她回来还能做秦府二号人物。这不在于容貌,而在于秦相的许多决断,没有她做不出来。”
雷云箓摇了摇头,不懂这是什么道理。
忽然一阵马蹄声从远处急驰而来。守在路口的仙霞派掌门寒木和尚大喝一声“停下”,跟着飞身而起——紧随其后的却是他倒摔回来的闷响。雷云箓骂了一句“没用的废物”,提刀飞身而出。眼前一匹快马,马上的人正是彭耜。
雷云箓提一口含璋宝刀直劈而下。雷家先祖是疯僧济颠的嫡传弟子,疯僧十八刀看似无章法,却招招致命。宝刀加持之下,十招之内逼得彭耜步步后退,竟全无还手之力。但实力差距终究摆在那里。第十一刀递出时,彭耜双指同时在刀面上一劈——电光闪过,雷云箓整个人滚飞出去,宝刀脱手插进路边的土里,嗡嗡震颤。
但这一拖延已经够了。
潘友松从车里探出头来,朝彭耜轻轻一笑:“姐夫,是我啊。”
彭耜整个人僵在了马背上。他的声音哑得像从喉咙底挤出来的:“你们……要对碧萝山庄下手?”
潘友松的笑容不变,语气柔和得像是闲话家常:“姐夫,我只想告诉你一声——姐姐在碧萝山庄,真的很想你。”
彭耜浑身抖如筛糠。他当然明白潘友松话里的意思。他转头向姑苏方向望去,夜色茫茫,什么也看不见,可那座山庄的位置他闭着眼都能指出来。他攥着缰绳的手在发抖,指节发白。
而此时,韩小莹刚刚踏进苏州城门。她身后不远处,毕云烟和武眠风正在官道上疾驰。而更远的那条路上,史宽之、程阔、冉道弘、史嵩之也正在赶来。
三路人马,朝着同一个方向。
(第二百三十一章·夜驰姑苏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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