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初刻。 陆离站在法台之前。 二十一天的连续礼拜，让那具草人和桑格活佛之间的因果联系已紧密到了极致。 草人头顶与脚下的长明灯火在微风中轻轻跳动，陆离左手持桑枝弓，右手拈桃枝箭，将弓拉至满月。 第一箭射左眼，箭矢穿透草人的左眼。 灵鹫峰顶，闭关洞府之中，桑格活佛刚刚说出陆离的名号，话音未落，忽然浑身剧震。 他的左眼毫无征兆地炸开，暗金色的佛血从眼眶中喷涌而出。 陆离再起第二箭，射右眼。 紧接着活佛的右眼也炸开来，两行血泪顺着枯瘦的面颊淌下，将月白袈裟染得触目惊心。 第三箭射心口，桃枝箭嗖的一声，倏然穿透草人的胸膛。 桑格活佛的心口骤然凹陷，胸前袈裟炸裂，一个拳头大小的透明窟窿贯穿了七宝宝躯。 心脏碎裂，佛体崩解。 元神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命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了最后一口浊气。 然后整个人从莲台上缓缓倒下，神魂溃散，气息断绝，当场毙命。 几位佛君眼睁睁看着桑格活佛在他们面前倒毙，个个面色骤变，满场寂然。 有人双手合十低声诵念往生咒，有人面色铁青一言不发，有人垂下眼帘深深叹息。 菩提无量佛君的声音低沉而沉重： “阿弥陀佛，桑格道友，圆寂了。” 空明寂灭佛君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分难以掩饰的凝重： “这是因果咒杀之禁术。” “慈航大意未能斩断因果气息，反被那妖君利用，可见一旦他咒术成就，便是大乘佛君也难逃此劫。” “此妖号为万法，果真万法莫测。” “诸君以后若与之相对，切莫留下任何因果气息落在他的手中。” 金刚持国佛君攥紧了手中的金刚杵，声如洪钟：“佛君圆寂，是否要大告天下？” “那妖君以禁术咒杀桑格道友，已是与我佛宗结下不死不休之仇。” “不如趁此时机，号召天下正道，共伐漓湖！” 几位佛君沉默片刻，目光皆望向了一直未曾开口的大日明光佛君。 就在此时，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遥遥传来，穿过洞府层层结界，响彻每一位佛君的灵台深处：“不可。” 众佛君齐齐起身，朝那声音来处合十行礼。 “见过涅槃佛君。” 出声的正是闭关数千年，被桑格活佛之死惊动的大日梵我宗最古老的佛君，燃灯涅槃佛君。 他的真身并未降临，只有一道分神降临洞府，但即便只是一缕分神，那股浩瀚如渊的佛威也已让整座灵鹫山都为之震颤。 “那妖君狡诈，杀我佛宗弟子，却对其他各道修士分毫未伤，此乃私怨，难以得到云集响应。” “此时宣扬，只会助长那妖君威势，灭我佛宗威仪。” 燃灯涅槃佛君的声音平静，却字字珠玑。 “数百弟子陷于漓湖，桑格圆寂。若此事传遍九州，世人不会说佛门慈悲，只会说佛门无能。” “吾等当耐心蛰伏，静待时机。” “那妖君四处树敌，万妖国、南海龙宫、血海宫、古神殿，炼鬼宗，无不想除之而后快。” “吾等不必做那出头之鸟，只需待其势衰，一击毙命。” “但那妖君的咒杀术法，要想办法散播出去，否则若是让他四处咒杀，则天下大乱矣。” 众佛君沉默良久，齐齐合十： “谨遵涅槃佛君法旨。” …… 死了？ 陆离明显感觉到钉头七箭咒杀功成。 那草人在三箭过后便自行焚毁，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漓湖的晨雾之中。 而透过草人之上的因果关联，他也能清晰感知到桑格活佛的元神在千万里之外轰然崩碎。 神魂泯灭于无形。 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留下。 这门神通当真是好用。 远隔万里便将一位大乘佛君活活咒死，不沾因果不落痕迹，不愧是上古封神时代遗留下来的禁术。 不过佛宗那边有了警惕之后，以后再想截取因果气息，怕是就没那么容易了。 然而，半月过去。 佛宗那边竟然未有任何消息传来。 没有沉痛的讣告，没有举国的追悼，没有兴师问罪的檄文，甚至连一句公开的斥责都没有。 漓湖之战中陷落的数百僧众身死，佛君圆寂这等足以震动九州的惊天大事，大日梵我宗竟然就这么沉默了下去。 陆离略微一想，便明白佛门是甘心吃下这个哑巴亏，毕竟数百僧众陷于漓湖幻阵，慈航普照佛君被咒杀圆寂。 这事情若是传遍天下。 世人不一定会称赞佛门降魔卫道的精神。 但一定会嘲笑佛门集结数千修士，浩浩荡荡围攻一位妖君。 结果不仅铩羽而归，连自家佛君都赔了进去。 这对佛宗的威望打击太大，大到他们宁可咽下这口气，也不肯给陆离成就这段名声。 况且，漓湖的主场优势，佛宗想必也已经知晓，必然不敢主动兴兵来犯。 陆离更不会自卖自夸，满世界去嚷嚷自己咒杀了一位佛君。 况且就算他真说了，别人也不一定信。 于是，在外界看来，自从漓湖之战诡异收场之后，漓湖与佛宗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佛宗不再高调东进，陆离也懒得主动挑衅，双方隔着千山万水，各自沉默。 而平静的时间越长，那股诡异感便渐渐被消磨，于是人们不再将目光聚焦于这片波光粼粼的八百里湖面。 反倒是北齐与南晋之间旷日持久的战事，更加吸引人们的注意力。 以往北齐南下，多则数月便因粮草不继或天气变幻自行退兵。 然而这一次却截然不同。 或许是北齐厉兵秣马，养精蓄锐，积蓄了多年的力量，决定在这一朝尽数爆发。 又或许是因为南晋皇室动荡，再加上无天魔教在各地不断煽动民变制造内乱，腹背受敌。 让北齐认为这是一次毕其功于一役的天赐良机，故而，双方在襄关持续拉锯。 北齐猛攻，而南晋死守，已经超过了半年时间。 纵然是陆离，对此也不免升起些许关注。 北齐与南晋的纠葛由来已久，追根溯源，这两朝原本是一家，皆出自前朝大禹。 当年大禹人皇突然暴毙，膝下两名皇子为争夺帝位反目成仇，割据南北，分庭抗礼。 后来北边那位皇子膝下无子，传承断绝，临终前将皇权禅让给了护国公高家。 自此，北齐皇统由萧姓转为高姓，而南晋依旧姓萧，一直自诩为人皇正统，斥北齐为乱臣贼子、篡逆之辈。 北齐自然不认这个账，高家老祖一直憋着一口气，疯狂南下用兵，只要将南晋灭了，天下就只有一个正统。 北齐自然就是名正言顺的大禹继承者。 南北朝对掏，谁赢谁是正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