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河之后，兵分三路。 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上大将军杨义臣率九军精锐，直指平壤，兵锋直逼高句丽王都。 左光禄大夫王仁恭出扶余道，攻新城，牵制高句丽西部主力。 隋帝自领中军，东方曜率骁果近卫拱卫御营，合围辽东城，欲先破此重镇，再下平壤。 辽东城为高句丽西部第一坚城，城高池深，守御极严。 隋军四面合围，昼夜猛攻。 飞楼高过城堞，云梯架满城墙，撞车昼夜不息地轰击城门，地道从四面八方往城基下掘进。 矢石如雨，昼夜不歇，城上城下杀声震天。 隋军又布布袋百万，盛土筑鱼梁大道，宽三十步，高与城齐，步骑可直冲城头。 造八轮楼车，高于城堞，弓弩手俯射城内，箭矢如暴雨倾盆。 高句丽守军死战不退，以滚木礌石还击，以火油焚烧楼车，以敢死之士出城逆袭。 隋军攻二十余日，死伤甚众，城终不下。 新城方面，王仁恭以千人精锐突阵，破高句丽数万之众。 敌军退守新城，坚壁不出。 两军相持，互有攻防，谁也奈何不了谁。 海路方面，来护儿率水军自东莱出海，渡渤海，入浿水，直抵平壤城外。 高句丽军迎战，来护儿大破之，遂率四万精甲攻城。 不料傅采林立于平壤城头，一人一剑，剑光如霜雪铺天盖地。 高句丽伏兵四起，街巷合围，隋水军大败，死伤惨重，仅数千人逃归船上，不敢复进。 东方曜在中军帐中看完各路战报，起身便往御帐走去。 他穿过层层营帐，甲叶碰撞声在夜色中格外清脆。 御帐中灯火通明，杨广正对着一幅辽东舆图出神，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陛下，末将请命出击。”东方曜单膝跪地，抱拳过顶，“末将只需五千骁果，绕过高句丽正面防线，走辽东山道，十日之内必破平壤。傅采林就算是大宗师，他守得住城头，守不住粮道。” 杨广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 “景明，你还小。”杨广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在打仗的皇帝，“天下的事，不是输输赢赢就能说得清的。高句丽是大敌吗？是！但我们的大敌不止高句丽！在高句丽我可以输——但我输了吗？” 东方曜没有说话。 他看着杨广，心里明镜似的。 你输了。你输麻了。 你以为你耗费的是世家的底蕴，可世家怎么会消耗自己的底蕴呢？ 世家只会把这些徭役、赋税、粮草全部转嫁给百姓。 最终消耗的不是关陇门阀，是大隋的国力。 大隋的底子已经快被掏空了，你看不见吗。 但这话他不能说出口。 杨广固执，他能劝动吗？不能。 杨广不是看不见，他只是不愿意承认。他赌上了全部，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末将明白了。”东方曜抱拳退下，走到帐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杨广的背影，然后掀帘而出。 平壤陆路，宇文述、杨义臣率军深入，连战皆捷，兵锋迫近平壤。 然高句丽军坚壁清野，沿途填井毁田，村落尽数焚烧，隋军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高句丽又以轻骑抄掠粮道，今日烧一队粮车，明夜劫一座粮仓。 隋军粮运不继，士卒疲敝，马匹瘦得能数出肋骨。 及闻来护儿水军败绩，军心浮动，前锋诸将联名上书请宇文述撤军，孤军深入敌境，水陆两路皆断，再往前便是死地。 宇文述与杨义臣商议一夜，不敢孤军深入，只得引军西还。 九军精锐，来时旌旗蔽日，归时人马俱疲。 正当辽东战事胶着、辽东城旦夕将破之际，后院忽燃大火。 六月，礼部尚书杨玄感于黎阳起兵反。 杨玄感是故司徒杨素之子。 杨素生前功高震主，被炀帝猜忌多年，死后家族日渐凋零，杨玄感常怀不安。 他督运粮草时，眼见了天下民变四起、征辽大军损兵折将，又见河北山东之地饿殍遍野，终于下了决心。 他扣留漕船数百艘，截断征辽大军的粮道，征调民夫数万编入军中，发布檄文，以“废昏立明、诛虐主、救万民”为号，聚众十余万。 叛军势如破竹，连克黎阳、汲郡，渡过黄河，直逼东都洛阳。 消息传至辽东时，正在攻城的隋军前锋刚刚在辽东城墙下又丢了两千具尸体。 杨广接到急报，坐在御帐中愣了整整一刻钟。 然后他连夜召诸将议事。 御帐中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得像结了冰。 辽东城还没打下来，平壤还在高句丽手里，来护儿水师被打残了，宇文述和杨义臣刚从平壤前线撤回来，兵马疲敝不堪。 如今后院起火，粮道被断，洛阳告急—再往前一步，大军的退路就要被彻底截断。到那时前有高句丽坚城，后有杨玄感叛军，百万大军将成瓮中之鳖。 杨广坐在御案后，面色铁青，一字一顿地说出了四个字。 “密令撤军。” 帐中没有人反对。 连宇文述都只是沉默着点了点头。 当天夜里，撤军的密令在军中层层下达，全军拔营，一切行动都在夜色掩护下悄然进行。 马衔枚，人噤声，锣鼓不鸣，旌旗卷起。 辽东城上的高句丽守军直到第二天天亮才发现隋军大营已经空了一半。 数十万大军连夜西撤，铁蹄声和脚步声在黑暗中闷闷地响了一整夜，像一头受伤的巨兽拖着残躯爬过辽河平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