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认为,是非对错都有个明确的答案。
错就是错,对就是对,没什么可争辩的余地。
即便在千万年前,山主亲手建立的秩序是对的,到了现在,这套古老的东西也已经过时了。
不能适应时代更替的东西,只会引导错误的结局。
书生也仔细思考想过:“错的东西能改吗?”
一棵长歪腐烂的参天巨树,修剪掉那些奇形怪状的枝干,能不能适应新的土壤?
“答案是不能。”
因为这棵树从根上就长歪了。
“凡人如泥土,修士如树叶,修仙是一棵生长万年的参天巨树,根埋在土壤中,汲取养分,日益壮大。”
书生一字一句的说道:“倘若一切都按照山主设想的那样,土与树各有各的位置,划分好了阶级和命运,那么树就应该长得越来越高,开枝散叶,永生不朽。”
但是什么地方出了错呢?
树从什么时候长歪了呢?
“从仙人诞生的那一刻开始,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凡人作土,修士为叶,在一棵繁盛千古的老树上,仙人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呢?
书生沉默许久,给出了答案:“不是树叶,是蛀虫。”
修士会死,树叶片片凋零,
枯枝落叶消融在泥土中,重新化作养分,滋润土地和树木成长。
但蛀虫不会。
它们寄生在树冠深处,啃食树叶,舔舐树汁……一窝生一窝,蛀虫越来越多,直到占满了整棵大树。
仙路腐朽,摇摇欲坠,终有一日,这座密密麻麻的虫窝会倾倒在干涸的土壤里。
老道士沉默半晌,提出了一个问题。
“除掉蛀虫呢?”
书生笑了一声,表情平静,眼神莫名。
祂早就想过这个办法了。
如彩莲所做的那样,杀光一部分仙人,甚至是杀光所有仙人,这个办法是否会带来根本上的改变?
“不会。”
“可以说,毫无意义。”
老道士眼皮微动,等待着书生的见解。
书生开口,问道:“错的是蛀虫吗?”
难道不是吗?
“蛀虫以树叶为食,贪婪怕死,当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它们是恶果,而非起因,修仙树结出来的果子,就是一窝蛀虫。
“就算杀光所有的仙人,树依然存在,依旧扎根土壤,生长出新一轮的树叶。”
树叶生虫,早晚有一天蛀虫还会卷土重来,重现过去的历史。
读书人最该懂得一个道理:
历史是反复上演的,错误不会终结,只是在等待一个周期。
“山不倒,树不断,仙人永远不会灭绝。”
书生缓缓抬眼,声音平静的说道:“因为世上永远有人想成仙。”
无论哪个时代,只要有人想成仙,蛀虫就一定会出现。
这是历史的必然。
……
人怎么可能不想成仙呢?
贪念,渴望,遗憾,不甘,任何一种情绪都在滋养成仙的念头。
它像野草一样割不断,烧不尽,悄然滋生,席卷荒原。
“山主犯下最大的两个错误,其中之一,就是让凡人知道了仙人的存在。”
祂自以为能掌控仙人,把凡人和仙人割裂在不同的地方。
只要仙人不现世,凡人的生活就不会被干扰。
但山主可曾在意,凡人是怎么想的呢?
他们仰头望天,心中更多的是敬畏和卑微,还是幻想和渴望?
“最初的蛀虫,也只是泥土里的一粒虫卵。”
书生说:“仙人是错的,山主是错的,这条路已经到尽头了。”
大树将倾,这是时代的走向,已然不可避免。
……
老道士闻言沉默了很久。
一尊老仙人的心境古井无波,但不可否认,书生所言字字如石,落在了死寂的井水中。
祂感到惊讶,惘然,也生出了一丝困惑。
“这些东西,都是你自己想明白的?”
书生身体一顿,摇了摇头。
如祂所言,很久前,书生就能听见山上的声音了。
——山主所思,山主所想,山主反复琢磨的问题,都留在了那座山里。
书生只是经历了一些事,得出了自己的答案。
“后来和现在,山主是怎么想的,只有天知道。”
……
天幕漆黑,鬼影重重。
书生轻声慢语,字字珠玑,老道士认真听了很久。
“仙路是错的,所以你才试着走神道。”
“对。”
神道也未必是对的,但眼下两条路,错的走不通,只能试试另一条了。
道理显而易见,不难理解书生的选择。
老道士莫名笑了一声,连山主的眼线都背叛了仙路,这谁能想得到呢?
到头来,众叛亲离,难道山主要的就是这种结局?
老道士有些幸灾乐祸。
张年文很有眼色,适时的泼了一盆冷水。
“前辈你怎么想的?”
“我?”
老道士没反应过来:“我怎么了?”
书生说:“你是仙人。”
还是个很老的仙人,很大只的蛀虫。
树要倒了,老道士该何去何从呢?
“……”
大殿内一片寂静,老道士眉头紧皱,却一言不发。
书生好像看出了一点苗头,这位老前辈,不会真的没有考虑过未来吧?
“我其实想过。”
老道士低声自语,但没太想明白,还没理清楚就发生了一个意外……自己的道基被人撬走了,一间这么大的道观,还上了锁,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住进了一个人。
偏偏不是生人,不是外人,是徒弟的转生,一个稀奇古怪的家伙。
对这种意料之外的祸事,老道士只有怅然无奈。
现在祂怎么想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山上另一座道观,里面那个家伙是怎么打算的。
老道士和小观主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小的不蹦跶,老的也没心情。
“要不,你在地府给我留个位置?”
老道士咂咂嘴,说道:“我以后好混口饭吃。”
“前辈说笑了。”
书生扯扯嘴角,地府哪容得下这样一尊大佛。
老道士去地府当差,那不得当个活阎王啊。
……你当阎王了,我做什么?
“做我跟班,判官如何?”
老道士忽然开口,道出了书生心中所想。
张年文陡然一惊:“前辈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很简单,”
老道士摸摸下巴,悠然一笑:“你在道观里呆太久了。”
心声遮不住,祂什么都听得见。
就像现在,书生又惊又急,想马上离开道观。
但老道士拉着祂的手,偏偏不让人走,还想再多聊一会儿。
老人都这样,上了岁数话就多。
书生挣不脱,扯着嘴角,反问道:“还聊什么?”
老道士笑眯着眼睛,人不走,聊什么都行。
再拖一会儿,祂隐约能听见山里的风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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