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庙主说:“没有绝对的自由。”
甚至相对自由都很少见。
因为人不仅是独立个体,更是群居的生命,这意味着活着的人很难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
“仙人高高在上,撒手不管,凡人演变成了今天的模样。”
皇帝,大臣,地主,奴隶……
金丹,筑基,炼气修士……
群居生命在历史中划分好了阶级,自上而下,一层压着一层。
“我是既得利益者,是这种体制下站在最高处的统治者。”
老庙主说:“但即便这样,我还是选择了放弃王位,转而变成了地府里的一个鬼官。”
这是为什么呢?
书生缓缓抬眼,隐隐约约,从老庙主的身上看见了一个错误。
他说:“因为我怕死,我怕死了之后一切都没有了。”
生命最大的恐惧就是终结,死亡之后只有一片虚无。
和老国主一样,
历史上有很多伟大的国家,出现过很多英明神武,名留千古的皇帝。
他们年轻时意气风发,文武双全,把国家治理的井井有条,开创了一片祥和的盛世。
但这种历史都有一个微妙的相似之处,就是大多皇帝的功绩止于中年,败于暮年。
人一老,上了年纪之后,似乎就突然昏了头,在精明的皇帝也在所难免。
“但真是因为老人糊涂吗?”
还是说他们感受了生命的流逝,预见到了死亡的隐约,更加迫切的想做什么,来改变和消解内心的恐惧。
人都怕死啊。
从古至今,谁是例外呢?
人惴惴不安的活着,早晚会惹出一些祸事。
书生默默点头,明白了老庙主的意思。
依他所见,自由只是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没有什么意义。
老庙主挠挠头,笑了一声:“这些话可不是我说的。”
那是谁?
是另一个人告诉他的。
那人还留下了一些东西,把泽国变成了今天的模样。
她说:“道理都一样。”
……
整个修仙界,何尝不是一座历史漫长悠久的国家?
山主是皇帝,仙人是大臣。
万物生灵都是贫民百姓,金丹修士也不过是有钱些的商人和地主罢了。
正如某位二河主所言,修行和做生意是一样的,修士命不长久,大家都是生意人。
“仙人不做事。”
书生掏出一本小册子,上面清清楚楚写下了自己的字迹。
从读书人的角度来看,不作为的仙人和尸位素餐的官员一样,都没有存在的意义和价值。
祂们是蛀虫,只会阻碍一个国家的发展。
但事实上,这是山主的想法。
祂认为仙凡有别,仙人不该祸乱凡间。
所以,凡人修士极少能看见仙人,祂们都在天上,不敢下来。
老庙主说得也没错。
这个世界最守规矩的就是仙人。
因为祂们一直活着,今生今世走到头,还有活下一辈子的机会。
所以仙人们都老老实实,遵守着山主定下的规矩,想要活得长久,大臣们怎么敢不听皇帝的话呢?
……
“所以,是山主错了。”
……
书生默默抬起头,看了看天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老庙主就站在原地,等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斜了一眼,忍不住开口:“你要没什么事儿,就别在这儿杵着了。”
怪碍眼的,而且还耽误自己的事儿。
书生略微沉默,扯扯嘴角,露出了心虚的笑容:“其实有事儿。”
老庙主一翻白眼:“有事儿你不赶紧说,搁这磨叽什么呢?”
最烦你们这些说话拐弯抹角的,有点儿啥事儿都不明说,扯东扯西,净耽误事功夫。
张年文表情严肃,有话直说:“我让一群孤魂野鬼转世投胎了。”
老庙主眉头一挑:“所以呢?”
这不就是鬼官的工作吗?
张年文挠挠头,下意识的放低了声音:“它们没喝孟婆汤。”
“……”
“……”
老庙主安静半响,好像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一群鬼,没喝汤,投胎了。”
老庙主青筋暴起,眼皮跳动,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才压下心底翻涌上来的火气。
他勉强保持理智,继续追问道:“多少个?”
张年文说:“千八百个。”
“没有具体数字?”
“一千六百三十个。”
老庙主这下气笑了,咬紧牙关,满脸和善:“你挺能干啊。”
这才多长时间,孟婆汤才熬了几锅,你小子就超度了这么多死鬼?
你怎么不累死呢?
张年文没应声,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所以才想问问老庙主有没有什么解决办法。
“有。”
真有?
张年文眼神一亮,问:“怎么做?”
老庙主幽然说道:“凡人怀胎十月,现在把它们从娘胎里拽出来是来不及了。”
“对,来不及了。”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让婴儿生下来,然后把他们都掐死……”
风声渐渐停歇,庭院内一片寂静。
张年文安静半响,面露迟疑:“都掐死?”
“一个不留。”
这样会不会太残忍了?
张年文嘴唇微动,没有把话说出口。
他只问了一句:“我去做?”
老庙主点点头:“谁犯的错谁去承担罪孽。”
地府最重要的规矩,就是把什么事都算得清清楚楚。
张年文必须自己动手,去杀掉那些婴儿。
这件事说难也不难,襁褓里的婴儿不会还手,只要找上门,他们哪儿都去不了。
而且阴德簿子在张年文的手里,祂很容易就能找到这群投胎转世的婴儿。
老庙主微微颔首,开口说道:“快去快回,你可以找自己人帮忙。”
“自己人?”
“就是新来的那几个鬼官。”
他们称呼彼此叫师兄师弟,但从来没提过师傅是谁。
老庙主以为张年文和那几个人一样,都是外来的鬼官,所以才会这么说。
张年文思索片刻,没有拒绝,有人帮忙当然是好事儿。
“他们现在哪里?”
老庙主让他去后厨问问,找一个姓柳的烧锅姑娘。
她好像是这群人的师姐来着。
张年文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厨房门外。
面前屋门紧闭,祂伸出一只手,但没有推开门,停在了上面。
屋子里有动静,声音很奇怪。
张年文眯起眼睛,透过门缝仔细查看。
祂看见了一个系着围裙的女子,捏着一个昏迷不醒的鬼差……而且,她正在往鬼差的嘴里狠狠灌汤。
“这是什么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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