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寒蝉回到了老杨树上。 它们彼此之间团成团，紧紧靠在一起，渐渐失去了声音。 寒蝉老人在树下醒来，摇摇晃晃站起身，面朝前方，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但他没有眼睛，没有耳朵，也没有嘴……看不见，听不见，也问不出口。 老人无处依靠，胸口凹陷了一个巨大的孔洞。 祂的心脏早在很多年前就被挖走了，只剩下一具半死不活的躯壳。 寒蝉老人遵循一个不靠谱的约定，在不腐山里沉默的守了很多年。 那人会回来吗？ 其实老人也不确定。 希望吧，或许会有这么一天。 …… 一只干净的手，捡起了一根干燥的树枝。 她从怪鸟身上拽了把羽毛，绑在树枝上，然后轻轻一吹，火苗熊熊燃起。 老人感受到了温度的变化，双手握住了火把的两端。 他的右手很烫，烫的老人脸皮抽搐。 许青禾松开手，退了一步，对老人说：“你应该听不见，我是受人所托。” 彩莲真人留下了很多东西，其中就有一块竹筒，记载了老蝉的故事。 竹筒上说： 彩莲真人在寒山里遇见过一只老蝉，半截身子埋进土里，身上还有残疾。 老蝉心里想的多，却什么都不敢做，祂犹豫犹豫，蹉跎了几辈子的时间。 后来， 老蝉飞到山脚下，痛骂仙人肮脏龌龊，不耻与祂们为伍。 彩莲真人只是看着老蝉，轻笑了一声：“你可以说实话。” 也最好说实话。 老蝉闻言沉默许久，说：“我觉得仙人活不长久了。” 祂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山要塌，仙人要死。 “历史唯一不变的就是永远在改变……如果某个时代太牢固，太沉闷，像座大山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那么这个时代就快要走到尽头了。” 仙人如巨石，不死不灭，把山堆得越来越高。 仙人太多了，石头太多了，堵死了上山的路。 山太高，太稳固，它必然会崩塌，天塌地陷，砸死山上山下的无数人。 老蝉想在山崩之前给自己找一条新的出路，换个方式活下去。 彩莲真人问祂：“你觉得路在我这儿？” 老蝉点了点头，理由很明显。 仙人走的都是同一条路，从古至今，也只有仙人能杀死仙人。 但彩莲真人不是仙人，她却能轻而易举的杀死仙人。 这说明，彩莲真人找到了一条新的路。 她就有可能开启一个新的时代。 老蝉愿意赌一次，不作仙人，变成另一条路上的东西。 “这不容易。” 彩莲真人笑了笑，说：“你得等很多年。” 老蝉留在了不腐山里，等了很多年很多年。 剥掉仙人皮，蜕掉仙人骨，在仙树上养蝉，把树叶吃了一轮又一轮。 时至今日，他的身上已经没有任何仙人的味道了。 老人笑着，缓缓开口：“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从仙人，变成别的东西。 …… 李清河抬起头颅，遥望半山腰。 祂看见一个老人举起火把，把身后的老杨树彻底点燃。 “呼~” 火势熊熊而起，把树干和树枝烧的吱嘎作响……树上蝉抱成团，在大火中自焚，化作飞灰，烧成黑炭。 几万只寒蝉都死在了树上。 “疯了，真是疯了。” 不管是李清河还是方合道，祂们俩都是第一次亲眼目睹仙人烧仙树，亲手毁了自己的仙根。 老人面露悲痛，空荡荡的脸上逐渐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他长出两只眼睛，长出一个鼻子，最后嘴巴裂开，口中生齿，变成了一个完整无缺的人。 他是人，不是仙人。 方合道怔了一下，李清河瞳孔微缩。 祂们俩都清晰的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神秘莫测的气息，悄然出现在了不腐山内。 不是仙气，它与仙气截然不同。 “这是什么？” 方合道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无所知。 李清河翻遍所有记忆，也没有找到任何答案。 而且更诡异的是，这股气息的源头似乎并不在寒蝉老人的身上，而在他的对面，一个青衣少女的手中。 她伸出干净的手指，掐断一朵三色莲花，然后丢给了跪在地上的老人。 老人举起双手，面露虔诚，恭恭敬敬的接过莲花，把它托举在手心中。 “不成婴仙，成什么呢？” 道观里的道士还在摸索，没有找到一个确定的答案。 他有个朋友，比自己早来了很多年，也死了很多年。 在这段漫长的时间里，彩莲真人找到了一个答案，并把它留给了后来的自己。 “不成仙，便化神。” 这世间尚未有过神明。 既然如此，她便成为世间第一尊神明，点燃历史中的第一缕神明之火。 以莲花代道果，越仙路成神明。 大风四起，山林呼啸。 不知何时，许青禾站在不腐山的最高处，伸出一只手掌，虚握整座山。 时候到了，正正好。 依前世所言，她该成神了。 不腐山上莲花盛开，一朵接着一朵，花开漫山遍野，蔓延到了两个仙人的脚下。 方合道默默低下头，看着脚边的莲花，心中逐渐升起了一股不妙的预感。 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噬人心脉，撕扯灵魂。 逃，快逃！ “不好！” 李清河脸色陡然变化，反应更是奇快无比快，祂在莲花铺开之前就转身逃了，冲着山下一路狂奔。 可是此时此刻，祂们又能逃去哪儿呢？ 方合道的表情无比难看，祂转头看向山脚，惊然发现山脚自己跑了……山脚跑的越来越远，把不腐山的地域无限拉长。 很明显，有人不想让祂离开这座山。 既然方合道说自己在山里迷了路，还心怀不轨的观望了这么久，那就别走了，留在这里，观摩一场盛大的仪式。 方合道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背后出现了一棵璀璨茂盛的三色仙树。 祂打算破釜沉舟，用尽一切手段，阻止最糟糕的事情发生。 可方合道忘记了一件事，此时此刻，祂置身在另一座山里。 三色仙树撑不开树冠，反而遭到了强烈的压制，变得枯枝叶黄，蔫头蔫脑。 树叶片片坠落，方合道握紧了手掌。 祂慢慢抬眼，看见了一个手捧莲花的身影，拦在了自己面前。 “你最好不要乱来。” 老人直起腰，表情平淡，瞳孔明亮。 他说：“我等这一天，已经很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