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天子

第二百四十章 土地
背景颜色

默认

淡灰

深绿

橙黄

夜间

字体大小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书架 下一页
时隔快半年,陈四再一次回到了他的家。 说是家,其实也就是几面塌了一半的夯土墙,连个遮风挡雨的屋顶都没剩下,原本盖在上面的茅草,早就在上一次或者是上上次的兵灾里,被乱兵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他是谷城人。 襄阳边上的那个谷城。 他在这片土地上出生,在这片土地上长大,三十多年的岁月里,他就像是这田间地头最不起眼的一株野草,被风吹,被雨打,被人踩进泥里,却又总是想要再冒出个头来。 陈四小时候的日子,过得并不算好。 因为他家,是城东王老爷家的佃户。 在这年头,当佃户从来都不算是什么好事,没有属于自己的一分一厘田地,全家的日子都要仰人鼻息。 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交了主家的租子,再应付了那些如狼似虎的差役来收的苛捐杂税,家里也就剩不下几口能活命的粗粮了。 所以,在陈四的记忆里,饥饿,是伴随了他整个童年的唯一感觉。 春夏交替青黄不接的时候,便去山里寻野菜;秋风起了,便满山遍野地去找山蔬野果。 饥一顿,饱一顿。 吃饭,永远是不敢吃饱的,能混个水饱,让肚子里有东西在晃荡,不至于饿得胃里泛酸水直痉挛,那就算是个好年景了。 农忙的时候,一家人要在地里拼命;农闲的时候,还得去王老爷家无偿帮工,干些挑水劈柴的杂活。 若是运气不好,遇上了官府摊派的徭役... 去了外地修城墙、挖河道,大多是吃不饱穿不暖,还得挨监工的鞭子,很多人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陈四他爹就是这么死的。 死在了去南阳修官道的苦役上,连个尸骨都没能运回来,只同村逃回来的人带了句话,说是累病了,被监工安排人随手扔进了乱葬坑。 但就算是这样。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陈四依然觉得,这日子勉强也还算过得去。 起码,他还有地可以种。 起码,他还有个漏风的茅草屋可以住。 他没有像那些在官道上成群结队、最后饿死在路边的流民一样,变成无根的浮萍。 他总觉得,只要肯吃苦,这日子总能熬下去的。 陈四这辈子经历了不少事情。 七八岁的时候,襄阳闹了一场***,大旱连着蝗灾,地里颗粒无收,那一年,他三个兄长,一个接一个地饿死了。 草席一卷,就埋在了屋后的荒坡上。 家里就剩下了他一个男丁。 后来,又起了大疫。 他那熬瞎了眼睛、成天咳嗽的老娘,也没能熬过那个冬天,在某天晚上断了气。 从那以后,陈四就过了几年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日子。 再后来,年纪渐渐大了,总要留个香火,他托同村的稳婆说了个亲事,娶了邻村一个命同样很苦的寡妇。 寡妇是个哑巴,但干活很麻利,心眼也实诚。 第二年,女人生了个女儿。 虽然不是个带把的,但陈四看着那小小的一团肉,听着她咿咿呀呀的哭声,心里那块冰冷了好多年的地方,突然就热乎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又在这片土地上,重新扎下了根。 他干活更卖力了,甚至偶尔做梦,都会梦到以后要是攒够了钱,能买下半亩属于自己的下等田,脱离佃户身份,养些鸡鸭,种些桑麻--那该是多好的事情。 然后。 襄阳起了兵灾。 赤眉席卷了这片土地,漫山遍野全都是染了红眉的贼寇。 官兵跑了,大户跑了,城门破了。 陈四只能带着妻子和才六岁大的女儿,跟着村里逃难的人群,一头扎进了谷城外的大山里。 有那么一瞬间。 窝囊了一辈子的陈四,觉得自己真是恨透了这个世道。 他想不明白。 他只是想活着,只是想带着自己的女人和孩子,哪怕饥一顿饱一顿,吃着粗糠咽菜,活下去。 只是活下去。 他从来没有招惹过谁,也从来没有生出过什么不该有的贪念。 他到底有什么错?! 为什么连这么一点点微末的指望,老天爷都不肯给他?! 可没有人能给他一个答案。 他就这么带着家人,在山里躲了整整半年。 一起逃进山的人,饿死的饿死,病死的病死,走散的走散。 山里的树皮被扒光了,能吃的草根被刨绝了,连那些躲在石缝里的虫子,都被饿疯了的人们塞进了嘴里。 陈四的女儿,是最先没撑住的。 那个原本会甜甜地冲着他笑、会用小手抓着他满是老茧的手指的小丫头,在寒风和饥饿的折磨下,迅速地枯萎了。 小家伙饿死之前,整张脸都是紫的,嘴唇干裂得流着血。 她躺在陈四的怀里,已经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些不明意味的话。 像是在喊饿,又像是在喊爹。 折腾了整整一晚。 陈四抱着那具逐渐冷下来的尸体,呆呆地坐在山洞里,没有哭,只是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等到天彻底亮了。 他木然地抬起头,发现躲在附近其他地方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已经聚集到了他的山洞外。 他们大多是陈四同村的乡邻,有看着他长大的长辈,也有平时见着面会打声招呼的熟人。 但此刻。 他们都不说话。 他们就那么麻木地站着,一双双眼睛,就盯着陈四的怀里。 那些眼神,绿油油的,里面没有一丝属于人的怜悯和同情,只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食欲。 那一刻。 窝囊了一辈子、习惯了逆来顺受的陈四,这辈子唯一一次暴怒了。 他把女儿放下,红着眼睛,抄起地上的石头,冲到了洞口。 他用最恶毒的言语咒骂着那些昔日的乡邻,咒骂着这些披着人皮的畜生,他把石头砸向他们,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可笑的野狗一样,冲着外面疯狂地呲牙。 被砸破了头的人没有走,只是往后退了退。 那些人看向他的眼光,意味不明。 好像在问: 谁家没有个亲人饿死呢? 你之前吃那些...肉汤的时候,不也挺开心的么? 这个吃人的世道,大家都在熬,又有什么办法呢? 陈四不想去思考这些。 他只是护在洞口,疯了一样挥舞着手里的石头。 直到那些人终于觉得无趣,又或者是被他的拼命吓退,陆陆续续地散去,回到了山洞的阴影里。 陈四瘫软在地上,转过头,想要去安慰一下缩在角落里的妻子。 却发现。 那个不会说话,只会对着他傻笑的女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脑袋已经沉沉地垂了下去,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再也没有了呼吸。 她太虚弱了,或许是女儿的死,抽走了她最后的一丝生气。 陈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在这阴暗逼仄的山洞里。 他再次,变成了孤身一人。 就好像多年前,那个埋葬了父辈兄长后,独自站在荒野里的少年一样。 ...... 陈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接下来的日子的。 他把妻女留在了山洞的深处,用双手刨出一个浅坑,埋葬了她们。 然后,他守在那山洞边,赶走一切想要靠近的飞禽走兽,也赶走那些依然在附近徘徊、不死心的人。 他靠着嚼草根、啃树皮,竟然奇迹般地撑了很久。 他在等。 等自己的妻女腐烂,等那层会被人觊觎的皮肉彻底回归大地。 起码,让他那苦命的女人和孩子,在死后,能有一丝作为人的尊严,而不是沦为别人口中咀嚼的食物。 渐渐地。 他连话都不会说了。 身上的衣服早就成了烂布条,头发打结,指甲里全是泥垢。 他活得越来越像个野人。 直到有一天。 一行人敲着锣,经过他所在的那片山林。 隔着老远,有人朝着山沟里、林子里,声嘶力竭地喊: “外面没打仗了哩!” “招安了!天下太平了!” “谷城那县令大老爷派人进山来喊,说让我们出去!说回家分地哩!” 这声音在山林里回荡。 躲在暗处的陈四听到了。 他在山洞口蹲着想了好几天。 最终还是决定回家,倒不是有太多念想,只是想把妻女,葬在自己父兄的坟旁,让她们在那边,不至于太孤单。 他回到那个山洞,用手扒开泥土,将已经变成白骨的她们挖了出来。 他带不走所有的骨头,他太虚弱了。 所以,他只小心翼翼地取下了一截小小的腿骨,和一截女人的手骨,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他想要带她们回那个曾经生养他的地方。 和已经逝去的那些人,埋葬在一起。 陈四走出了大山,踏上了回家的路。 那个场景,时常出现在他后来的梦里。 成千上万的人,那些原本逃进山里的、离开家乡的人,如今如同野人一般,从大山的各个角落里钻出来。 没有人知道他们在这半年里是怎么熬过来的,吃过什么,干过什么。 一个个鬼魅一样的身影,衣不蔽体,骨瘦如柴,沿着那条当初他们惊惶逃进山的路,慢慢地、麻木地往回走着。 队伍拖得很长很长。 仿佛是陈四以前下地干活时,常常在田埂上看到的、蠕动的蚁群。 陈四走在人群里,终于看到了谷城。 看到了那残破得连城门都塌了一半的城墙。 看到了城外,那片曾经长满青苗、如今却被战火践踏成荒地,长满了半人高杂草的田野。 他还见到,在城门前的一处高台上。 那位谷城县令,正站在冷风中,声嘶力竭地对着聚集起来的难民们说着什么。 风太大,陈四听不太清。 隐约能听到些“免税”、“新政”、“襄阳”、“开荒”的字眼。 那位李县令喊得嗓子都哑了,满脸通红,眼中带着某种狂热的期盼。 可是。 底下那些如同行尸走肉般的难民,只是麻木地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那千百双深陷的眼窝里,闪烁着的,却根本不是什么希望的光。 只有空洞。 这样的情景,这样的话语。 他们好像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了。 贼来了跑,贼走了回,大老爷们总是站在高处,告诉他们好日子要来了。 但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局。 这一次说不会再来。 可下一次呢?下一次赤眉或者什么黑眉再席卷而来,又是什么时候? 到时候,他们是不是又要抛下这片土地,再次跑到深山里去罢? 陈四不想听下去了。 他摸了摸怀里那两根有些硌人的骨头,脱离了人群。 他循着记忆中的路线,拨开齐腰深的荒草,回到了自己原本的家。 那里,只剩下了一座塌了一大半的茅屋。 陈四在废墟里找了半天,才找到半截生锈的锄头。 他用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才在后坡荒地上,在记忆中父兄坟墓的旁边,挖出了两个大坑。 他将那两根骨头,小心翼翼地放了下去。 又在废墟里挑挑拣拣,找出了几件当初逃难时没带走的、妻女原本生前穿过的破旧衣物,一起放了进去。 他原想去远处的树林里砍两根木头,给她们做个小棺材的。 但他实在是没有了力气。 甚至连用土把坑填平的时候,他都几次栽倒在泥地里。 终于堆起了两座小小的坟茔。 陈四坐在门槛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最后的一丝生气。 远处,有两座新立起来的坟。 就静静地看着他。 就像过去很多年那样。 ...... 谷城的重建工作,从一开始,就遭受到了极大的阻碍。 因为每一个返乡的人,都已经对这世道、对官府失去了信心。 任凭李平这位县令如何放下身段,站在寒风中苦苦劝说;任凭他怎么拍着胸脯承诺,说襄阳那边下了政令,以后这地自己开垦出来就归自己,三年不交一粒粮食的税。 百姓们,都不再信了。 他们宁愿麻木地躺在废墟里等死,亦或者在荒野里游荡,像幽魂一样寻找着一切还能吃的东西,也不愿意去拿起锄头。 李平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的燎泡。 他原以为,当自己在破败的城墙上贴出那张盖着“平贼中郎将”大印的布告,甚至亲自去给百姓们解释政令后。 他想象中那种百姓欢呼雀跃、立刻拿着农具冲向荒地、干得热火朝天的场景,就会出现。 但现实给了他重重的一击。 人们累了。 亦或者说,被这吃人的世道,逼得再无一丝一毫的冲动和期望。 面对这种情况,李平也彻底没了办法。 他终究只是个文官,是个读圣贤书出身的士子,他不懂那些底层百姓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还以为,是自己不够努力,是自己没有讲清楚政令的优渥。 这世道从不缺想当官的人,只要扯起朝廷的旗号,总有人愿意来。 他带着几个宁愿不要俸禄也要在谷城县衙任职的小吏。 挨家挨户地去敲那些破草棚的门。 苦口婆心地劝说这些百姓,趁着真正的寒冬还未完全降临,赶紧将土地开垦出来,筹备明年春耕。 毕竟,荒地草根深扎,土壤板结,如果不趁着冬天翻开泥土,怎么种庄稼? 经过冬天的风吹雪冻,能把土块冻酥,开春后土壤才会变得松软肥沃;冬季的严寒还能冻死翻出地表的害虫虫卵和杂草草籽;顺便还能进行“烧荒”,把枯草砍倒烧成草木灰,这在缺乏肥料的年代,是最好的底肥! 所以,李平急着让百姓冬天开荒,是实打实地为了明年的收成考虑,从农事和政务上来说,完全是一心为民。 但结果呢? 百姓们只是坐在废墟里,用那种空洞的眼神看着他。 不发一言。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数日后,一个老农一样的人,来到了谷城县衙。 这人是坐着襄阳府衙运送第一批铁质农具的马车来的。 带着襄阳府衙正式的调令。 但他身上却没有什么官职,只是听送他来的军士说,这位是中郎将大人极信任的人。 李平一开始看到这人时,还挺纳闷的。 这老头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双手满是老茧,皮肤晒得黝黑。 这看上去,和那些在地里熬了一辈子的老农,有什么区别? 李平心里难免有些失望。 虽然那位中郎将大人走之前已经明说,襄阳府衙不会给谷城太多帮助,终究要靠他自己。 但与其调这么个其貌不扬的老头过来。 真不如大发慈悲,拨付些粮草物资来得实在!有了粮,起码还能让谷城多恢复些生机,把这些百姓的命先吊住啊! 然而。 当这位姓孙的老者,在县衙后堂坐下,点燃了旱烟杆,只和李平长谈了不到半个时辰。 李平的轻视就渐渐消失了。 孙老虽然没读过什么书,字也是在庄子上了夜校后才能认识一些。 但他种了一辈子地。 他太懂土地了,更懂那些在这片土地上刨食的人。 更重要的是,当初江陵庄子最初的农垦,便是他带着一群同样绝望的佃户农夫,一锄头一锄头亲手开出来的。 他有着在乱世中重新聚拢人心、开荒种地的实操经验。 所以,孙老只听李平倒了一会苦水,立刻便意识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 “李县令啊...” 孙老磕了磕烟斗里的烟灰,看着急得满头大汗的李平,叹了口气。 “你是个好官,想为百姓做事。” “但你用的法子,错了。” 李平一愣,虚心求教:“在下哪里错了?免税,分地,这都是天大的恩典,现在催促他们翻冬地也是为了来年收成好,这道理何处不对?” “道理是对的。” 孙老吧嗒抽了一口旱烟,在青烟缭绕中,眼神深邃。 “但你错就错在,你是官,你和他们讲的,是官老爷的道理。” 孙老摇了摇头。 “李县令,你要知道,对于这些朝不保夕、被这世道骗了无数次的百姓来说。” “官面上的话,有时候比野草还贱!” “他们不会信你了,也不信这天下的任何一个当官的。” 李平呆住了,他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只能涩声问道: “那...孙老,依您之见,该当如何?” 孙老磕了磕手里的旱烟杆,站起身。 “交给我吧。” “开荒种地、聚拢人心这种事,讲道理是没用的。” “还是得用泥腿子的办法才行。” ...... 第二天。 谷城城东,最大的那片废墟广场上。 聚集了上千名死气沉沉的百姓。 他们本来不想来的,但县衙的差役承诺,来了就发一碗米汤。 为了这口续命的汤,他们拖着麻木的身躯来了。 李平没有站在高台上。 他退到了后面。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粗布棉衣、背有些微驼的老头。 孙老走到人群最前面,直接一屁股坐在了一个残破的石磙子上。 他从腰间摸出旱烟杆,慢条斯理地塞上烟丝,用火镰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然后。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群宛如行尸走肉般的百姓。 用粗粝带着乡音的嗓子,开口了。 “都不信是吧?” 第一句话,就让不少低着头的百姓,微微抬起了眼皮。 “觉得官府又在变着法子折腾你们,到头来都是一场空,对吧?” 孙老吐出一口烟圈,脸上没什么悲悯,只有一种历经沧桑的平静。 “老汉我也是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不是什么官老爷,之前就是个给主家种地的泥腿子。” “那些年,苦啊。” “妻女都没了,老汉成了流民,整天躲在庄子的废墟里等死。” “所以,你们心里想什么,老汉门儿清!” “这位大老爷是个好人。” 孙老指了指身后的李平。 “但他不懂咱们。” “他跟你们说三年不收税,说地以后就是你们自己的,你们心里肯定在骂娘,觉得哪有这么好的事儿?肯定是官府又在骗人,等你们把荒地开出来了,秋天粮食一熟,税吏就该上门了。” “又或者,冬天开荒,春天撒种,青苗都没拔出来,天杀的赤眉或者其他流寇又来了。” 人群中,传出了几声反问:“难道不是吗?” 孙老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 “是啊,世道就是这样。” “老天爷不让咱们活,流寇也不让咱们活!” “可是。” 孙老的脸色突然一肃,他站起身来,拔高声音。 “可是就算不信,你们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 “你们现在躺在这烂泥地里,连明天的太阳都不一定能看着!” “你们是在等死啊!” “连命都快没了,连死都不怕了,你们还怕官府骗你们?!” 人群死寂。 “退一万步讲!” 孙老敲了敲手里的烟杆,“就算你们是对的!” “就算这新政是假的,就算以后贼兵还会来,官兵还会来抢!” “可你们现在去把地翻了,把荒开了!” “春天把种子撒下去!” “到了夏天,哪怕田里的庄稼还没熟,可好歹有把青苗可以拔了回来啃吧?!” “到了秋天,就算被抢走大头,可好歹田里有落下的谷糠可以藏在泥里吧?!” “只要地里长了东西!” “下一次,当你们再被逼着逃命进山的时候!” “你们的兜里,就能多抓两把活命的口粮!” “你们的娃娃,就能多熬过一个晚上!” 最后这句话落下,不知道多少个在山里亲眼看着妻儿饿死的人,浑身一颤。 “乡亲们,”孙老低沉着开口,“官府会骗人,贼寇会骗人,就连这该死的老天爷,它旱涝无常,也会骗人。” 他弯下腰,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土。 他将泥土高高举起,任由碎土从指缝间洒落。 “但是。” “这地,不会骗人!” “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道理!” “你给它一滴汗,它就还你一粒米!” “你只要把种子埋下去,它就敢长出苗来!” 土地不会骗人。 这是无数年来刻在农民骨子里最深处的信仰。 没有人,比他们对这片土地爱得更加深沉。 人群中,传出了第一声压抑的抽泣。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无数个汉子捂着脸,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李平站在孙老身后,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湿润了,他终于明白,自己之前为何会失败,也终于懂了,那位中郎将为何要派这个老农过来。 哭声渐渐平息。 不需要再做任何多余的动员。 李平走上前,大声承诺:“县衙已经筹措了一批农具!几户共用一把!开春的种子,襄阳府衙会拨付,不够的,哪怕是去借,去抢,本县也一定给你们弄来!” 一切,就这么艰难却也坚定地开始了。 新年之后。 谷城的废墟外,出现了大批大批开荒的人影。 ...... 阳光透过冬日清晨的薄雾,勉强带来了一丝暖意,洒在每一寸尚未完全解冻的土地上。 陈四走上了田间的小路。 他领到了一把锄头,是和另外三户人家合用的,上午归他。 他来到了城外那片被划给自己的荒地前。 那曾经是三亩上好的水浇地,是他没资格种的,如今虽然长满了枯草,但好在土质肥沃,只要今年复耕,要不了多久就能变回以前那样。 而且,县衙的差役拿着册子,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地,挂在了他的名下。 只要开垦出来,只要种上粮食,就属于他。 不是借种,不是长租,而是完完全全,属于他。 这种感觉陌生到让陈四觉得不真切。 他熟练地卷起裤腿,脱下那双破草鞋。 光着脚,走下了田。 冰凉的泥土没过脚背。 日头逐渐升高。 陈四手里的锄头,规律地挥起,又落下。 “吭哧--吭哧--” 他的呼吸声和泥土翻开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脚底不断传来与湿润泥土间的触感。 陈四在这片养育了他和祖辈的土地上,辛勤地劳作着。 随着手里的锄头一次次落下,随着大片大片的荒草被砍倒。 陈四突然觉得。 自己心里那个自从妻女死后,就一直空荡荡、漏着风的地方。 似乎,随着每翻开一块土,就被填实了一点。 他想在这片属于自己的地里,种点东西出来。 不远处,其他的田地里,也有许多和他一样忙碌的身影。 大家都很少说话,只是埋头干活。 但在休息的间隙,远处突然传来些苍凉的曲调。 大概是有个好嗓子的农夫,干活干得出了汗,胸中有了些说不清楚的意气。 便得意地唱了起来,拉长着余音,没有具体的词,只是些“嗬嗬呀呀”的调子,透着一股子荆楚乡间特有的味道。 偶尔,有旁边地里的应和声加入,显得没那么孤单。 陈四听着听着。 他一边挥舞着锄头,嘴里也跟着哼了起来。 他太久没说话了,嗓子有些哑,哼得还有些跑调。 但他依然自顾自地哼着。 然后,一道温润平静的声音,突然在陈四的身后,在田埂上响起。 “这是什么曲子?” 陈四愣了一下,回过头。 田埂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一个年轻人。 一袭不染尘埃的白衣,却并不在意脚下沾染的泥泞,就那么静静地站在田边。 看着这片刚刚翻新的田野,看着田里挥汗如雨的他们。 眼神深邃,而又悲悯。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加书签 下一页
聚慧文学网 m.scjhy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