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天子

第两百零一章 渡江(八)
背景颜色

默认

淡灰

深绿

橙黄

夜间

字体大小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书架 下一页
顾怀放下手里从南边送来的战报。 他靠在椅背上,思索了片刻。 汉寿的战事,结束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但结果,无疑是极好的。 而且因为破城的方式太过骇人听闻,直接击碎了城内那些宗族豪强最后的心理防线。 后续的接管和收编,出乎意料的顺利。 城破之后,那些被迫交出兵权的各大宗族,将数千能作战的私兵部曲统统并入了北军的序列。 不仅极大地补充了北军在连日攻坚中的折损,甚至让陆沉手底下的兵力,不降反增。 这也意味着,江北这边,不需要再继续抽调本就捉襟见肘的兵力去支援南方了。 这真是个让人长舒一口气的好消息。 至少,在成功用一堆苛刻的条件拖住了南阳五姓的试探后,襄阳这边,短时间内是不会有什么外部压力了。 推行政令,任命官吏,修路抄家转运粮草,这些事情按部就班去做就好。 只是... 顾怀的目光落在桌案上的那张荆襄舆图上,视线久久停留在长江以南的那片广袤水泽中。 他在犹豫。 犹豫着,自己要不要亲自去一趟荆南。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盘旋了许久,始终挥之不去。 “来人。” 顾怀对着门外唤了一声。 “去把道长请过来。” ...... “什么?你又要走?!” 小半个时辰后。 被叫到后堂的玄松子,听完了顾怀的想法,直接破了防。 “你们都去荆南了,留贫道一个人在这儿?” “那南阳的人要是再跑过来怎么办?宗禄那家伙走的时候脸黑成那样,要是他回了南阳一商量,带着他们五姓的答复来了,点名要见我,我怎么应付?!” 顾怀摇了摇头:“就按照之前商量的拖就好。” “闭关,视察南郡防务之类的理由随便找一找,总之,他见不到我,自然也见不到你,耗着便是。” 玄松子颓然坐下,满脸的幽怨。 “荆南在打仗,兵荒马乱的,有陆沉在就行了,你跑过去做什么?” 顾怀叹了口气。 “好歹你现在也算是襄阳的大人物了,能不能多学一点?” 他看着玄松子:“打仗,是打下来的地方就归自己了么?” “公安、孱陵、汉寿,这些城池虽然破了,但里面的人心惶惶,被打破的规矩需要重建,还得去安置活下来的人。” 顾怀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无奈。 “是要一点一点去接收、去安抚的。” “陆沉那家伙,打仗的确厉害,但他又不管这些事情,怎么治理之类的,他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顾怀看着玄松子。 “从事们虽然能稳住底层百姓与士卒,但统揽全局的政务,他们还没那个手腕和威望。” “除了我去,还有什么办法?” 玄松子狐疑地看着他。 他上下打量了顾怀两眼。 “真就因为这个?” 玄松子撇了撇嘴:“我不信,你肯定还有其他打算。” “嗯,你要这么想好像也没错。” 顾怀倒是很坦然地点了点头。 “因为确实还有一些比较棘手的事情,我不放心交给别人。” 玄松子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哼了一声,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大概是想让这家伙多听多学一点,以后好歹能帮着多分担些事情,拉出去也不会让人怀疑襄阳阵营的群体智商,顾怀也就顺着话头说了下去。 “你是不是觉得,现在陆沉打下了大半个武陵郡,形势一片大好,只要稳住,东进其余三郡只是时间问题?” 玄松子愣了愣。 “难道不是么?” 公安是桥头堡,孱陵收了水军,汉寿又拿下了粮仓和兵源。 这种摧枯拉朽的势头,换了谁来看,都是胜券在握的局面。 “当然不是。” 顾怀摇了摇头,“事实上,问题还很多。” 他将桌上那几份南边的战报推到玄松子面前。 “我也让你看了这些战报,你觉得这些仗,打得如何?” 玄松子回想了一下战报上的内容,连夜诈城、死士攀岩、火药破墙... “挺漂亮的...”他中肯地评价道。 “漂亮是挺漂亮,”顾怀叹息了一声,“但都有一个相同点,那就是取巧。” 玄松子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襄阳的家底,还是太薄了。” 顾怀的声音里带着些无奈:“我只能给陆沉两万经历过战事的步卒,然后目送他过江,自己坐镇后方,保证粮草后勤不出问题罢了。” “没有水军,火器也极简易,在阴雨连绵的荆南,几乎不能在正面战场建功。” “就算陆沉带兵了得,在这种情况下,他也不能大开大合地展开作战。” “只能悄然渡江,然后用各种手段,连下公安、孱陵、汉寿。” “不然,以陆沉的性格,若是他有充足的兵力,有完备的水师和骑兵,他一定会选择跨江之后,多路出击,同时席卷荆南四郡。”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步步谨慎小心,如履薄冰地去打战术差。” 玄松子听着这番话,越听越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仔细端详了一下顾怀的脸色。 “怎么听出来股……你感觉挺对不起陆沉的感觉?” 顾怀愣了愣。 他停下手指的动作,看着玄松子。 “我有么?” 玄松子很认真地点头。 “有。” 顾怀想了想,随后摇了摇头:“可能确实,心里有愧吧。” 这是句实话。 “他要的,只是兵权和一片能让他施展抱负的战场。” “这一路走来,若是没有他在前面披荆斩棘,襄阳的形势绝不会像今天这么好。” “然而,我作为这支大军背后的人,却还是供不起他大开大合地打仗,逼得他这个堂堂主帅,只能用些取巧的手段去破局。” 顾怀收敛了笑意,神色恢复了冷峻。 “总之,虽然武陵现在已经易手大半。” “但实际情况却不允许这种仗,再在临沅发生了。” 他拿过那张舆图,朝着玄松子招了招手。 “你看。” 顾怀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临沅所在的位置。 “临沅依傍沅水,地处武陵山区向洞庭湖平原过渡的咽喉地带。” “背靠连绵丘陵,面朝宽阔江水,水网发达。” 顾怀抬起头。 “这是一座典型的"背山面水"的水陆枢纽城池。” 玄松子虽然不懂兵法,但看着地图上的地形,也能看出几分韵味来。 “这意味着,这座城几乎不可能被围死。”顾怀沉声说道。 “虽然汉寿之战后,陆沉已经让楼家的水军封锁了沅水,绝了临沅过半生机。” “但陆沉手里的兵力本就不多,他还要留守驻扎那些刚刚攻下的城池,防止地方宗族反扑。” “能抽调出来攻打临沅的兵力,更不可能将这座背山面水的城池彻底围困。” “更何况,临沅是郡治,城防远比汉寿坚固得多。” “加上有了汉寿城墙被炸塌的例子在前,临沅的守军必定会死守,且防备极严,那种出其不意用火药弄塌城墙的手段,也不再可行。” 顾怀的手指在临沅周边画了个圈。 “再考虑到,若是战事胶着,其余三郡绝不会坐视不理,定会派兵来援...” 他叹了口气。 “怎么看,临沅都不是轻易能攻下的模样。” “而郡治一日不失,那些被攻下的县镇城池,人心就不会彻底倒向江北,随时都有反复的可能性。” 玄松子听得直摇头。 “打仗也太难了...”他嘀咕了一句,突然觉得自己在襄阳当个吉祥物,似乎也挺好的。 “还不止!” 顾怀的手指又向西一划,点在了一片代表着茫茫大山的区域。 “你还忘了一个地方。” 玄松子定睛看去。 “沅陵!” “沅陵是五溪蛮的王庭门户,山高林密,瘴气横生,要强攻那里,比登天还难。” “蛮族本就桀骜不驯,平时就喜欢下山劫掠。” “如今荆南战火连绵,各方势力打成一锅粥。” 顾怀冷笑一声:“换了你是蛮族首领,看到外面的官军打得头破血流,防备空虚,你会不会趁乱出山打秋风?” 玄松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到时候一乱起来,你觉得是在给哪边添麻烦?” 顾怀坐回椅子上。 “所以,我才要去一趟荆南。” “既是为了坐镇那些攻陷的城池,梳理政务,解决陆沉的后顾之忧。” “又要想办法,把那些藏在深山里的蛮族给解决掉,至少不能让他们在这个节骨眼上下山。” “好在万事开头难,只要能打下武陵,拔了这颗最硬的钉子,其余三郡,就好解决得多了。” 玄松子听完了这番长篇大论,沉默了半晌。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看着顾怀。 “等等。”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 “你今天跟我说这些,难道是为了...” 顾怀看着他,很诚恳地点了点头。 “所以,还是需要你留守襄阳,顶住大局。” “可贫道真的该回山了!” 玄松子这下是真的急了:“一开始说好了说个媒,后来变成当一个月圣子!再后来又变成三个月,到现在已经快过年了!贫道再待下去,怕是连龙虎山的道门朝哪开都要忘了!” “也别急这么几天是不是?” 顾怀熟练地开始画饼安抚。 “等我从荆南回来,一切尘埃落定,再说吧...我看你这段日子不是过得挺舒坦的么?你就当打完仗享受享受生活了...” 两人正拉扯着。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王五庞大的身影跨过门槛,快步走入,没有多说话,只是双手递上了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件。 “公子,江陵来的急信。”他粗声粗气地禀道。 顾怀停下和玄松子的拉扯,接过信件。 能由王五这等亲卫直接送进来,说明走的不是府衙明面上的驿站系统,而是暗卫的渠道。 他挑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一目十行地扫过。 只看了几眼。 顾怀的脸色,就变得严肃起来。 他捏着信纸,半晌没有说话。 玄松子本来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看到顾怀这副神色,也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怎么了?”玄松子小心翼翼地问道,“又出变故了?” 顾怀将信纸折好,放在桌面上。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如果之前,我还只是犹豫要不要去荆南。” 他看着玄松子,声音冷了些。 “那现在,我是真的非得去一趟不可了。” 玄松子一愣:“怎么?” 顾怀将那封信推了过去。 “自己看。” 玄松子狐疑地接过信,扫了两眼。 信上的内容并不复杂,是正在撑着江陵大局的陈婉送过来的。 大概意思是说,她的祖父,知道自己的孙女与孙女婿在乱世如履薄冰,苦苦支撑,所以给他这位孙女婿准备了一份厚礼,十几个看起来颇有些气度的读书人,持着官凭路引,刚刚抵达江陵。 算是“自家人”。 “我那妻族...” 顾怀揉了揉太阳穴,觉得头更疼了。 “不,准确的说,是陈家的老爷子,送来了一批人才。” 玄松子看完信,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不是好事么?” 他把信放下:“你不是一直天天念叨着缺人手,缺懂治理地方的官吏么?京城送来的人,总比你临时提拔的那些书生强吧。” “换做以往,可能是好事。” 顾怀冷笑一声。 “但你别忘了,我们现在在哪儿,在干什么。” 他盯着玄松子。 “而且,南阳的例子就摆在眼前,说不准...” “打的是一样的心思!” 玄松子浑身一震,瞬间悚然。 是了! 他突然反应过来了。 顾怀的那个便宜老丈人,以及京城那个高高在上的侍郎祖父,根本不知道顾怀在襄阳的身份! 在所有人的眼里,他顾怀只是江陵的一个别驾从事! 京城陈家的人,大老远跑过来投奔,投奔的是江陵,而不是襄阳! 如果真让这批人来襄阳,一进府衙大门。 看到那个坐在幕后发号施令的人,竟然是他们陈家那个在南郡失踪的姑爷。 那乐子可就大了。 到那时,襄阳的底细被掀个底朝天不说,顾怀才是这支反贼大军真正头目的消息一旦传回京城。 陈家是跟着造仮,还是大义灭亲? 无论哪种结果,都是顾怀绝对无法接受的变数。 “他们还不知道,你才是襄阳最大的反贼...” 玄松子喃喃自语,看向顾怀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同情。 顾怀脸一黑。 “你说话能不能说好听点?” 什么叫最大的反贼? 玄松子干咳了两声,掩饰住自己的失言,赶紧岔开话题。 “那你打算怎么办?” 话一出口,他就反应过来顾怀刚才的话,忙问道:“你打算带他们去荆南?” 顾怀点了点头。 “襄阳受了招安,作为中郎将,前线平贼战事吃紧,抽调江陵的人手去前线帮忙,不是很正常么?” 他的声音里没有半点感情。 绝不能让这些人来到襄阳。 一丁点风险都不能冒。 既然来了,既然是人才,那就送到荆南那个百废待兴、又时刻充满危险的地方去。 那里有满地的百姓要安抚,有被攻陷的城池要管理,还有随时可能下山的蛮族。 正适合这些妻族送来的人才发光发热。 无论京城那位未曾谋面的侍郎祖父,送这份大礼到底有什么打算。 是真的如嘴上所说担忧自己的孙女和孙女婿。 还是和南阳五姓一样打算在乱世落子。 种种心思,先统统在荆南那片泥潭里,按熄了再说! “不能再耽搁了。” 顾怀没有再看玄松子,而是直接对着门外的王五下令。 “传令下去,一个时辰后,备马先去江陵,再南下荆南。” “这襄阳城。”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苦涩的玄松子。 “就交给你了。”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加书签 下一页
聚慧文学网 m.scjhy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