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天子

第八十章 云间
背景颜色

默认

淡灰

深绿

橙黄

夜间

字体大小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书架 下一页
江陵码头。 李老四找了个避风的货箱角落,像是做贼一样,把满是老茧和裂口的手伸进怀里,摸索了半天,才掏出一把铜钱。 “一文,两文,三文...” 他数得很慢,很认真。 那双常年被缆绳勒得变形、指甲缝里永远嵌着黑泥的手,此刻却灵巧得像是绣花的姑娘。 “十七,十八...” 数到第十八文的时候,他的动作停住了。 那是一枚成色不太好的铜板,边缘有些磨损,中间的方孔还缺了一角。 李老四皱了皱眉,用大拇指肚在那缺口上细细摩挲了几下,有些心疼,又有些庆幸。 加上今天替那个外地客商多扛了两包私货赏下的四文钱,一共是二十三文。 比平日里多了六文钱。 六文钱啊。 这六文钱,在那些坐轿子的贵人眼里,或许连打赏个乞丐都嫌寒碜,连买块擦嘴的手帕都不够。 但对于李老四来说,它意味着两块杂面饼子,运气好要是碰上卖烂菜叶的,还能饶上一大把。 “嘿...” 他傻笑了一声,又把铜钱一枚枚数了一遍,确定没少,这才像藏宝贝一样,郑重其事地重新塞回怀里最深处的夹层,还用力按了按。 那硬邦邦的触感,让他觉得踏实。 在这个世道,也只有这东西,才能让人有一丝安心。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紧了紧腰间那根麻绳腰带,朝着江陵城即将降临的夜色走去。 ...... 穿过逐渐喧嚣起来的西市,拐进那条名为“甜水巷”实则污水横流的深巷。 周遭的光线迅速暗淡下来。 这里的房子大多低矮破旧,甚至有些墙壁已经酥了,露出里面的土坯和稻草。 巷子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泔水、霉味和柴火烟气的味道。 但这味道在李老四鼻子里,却只代表着一样东西。 家。 他放轻了脚步,走到巷子深处那扇有些歪斜的柴门前。 “吱呀--” 门轴转动,还没等他完全迈过门槛,一道小小的黑影就从屋里窜了出来。 “爹!” 一声脆生生的呼喊。 紧接着,李老四就感觉自己的大腿被一双细弱的胳膊死死抱住了。 他低下头,借着屋内透出的那一丁点微弱火光,看见了儿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一天的疲惫,在这一刻仿佛都顺着那双小手流走了。 “哎!慢点儿,慢点儿!” 李老四并没有急着进屋,而是先用粗糙的大手在衣襟上使劲蹭了蹭,蹭掉了手心的汗泥,这才敢摸了摸儿子的头顶: “石头今天在家乖不乖?有没有惹你娘生气?” “乖!我在家帮娘择菜了!”石头仰着头,一脸求表扬的神情,“娘说爹今天回来得晚,肯定是在干大事!” “那是,爹干得可是顶天的大事。” 李老四哈哈一笑,一把将儿子抱了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大步跨进了那个只有一间的小院。 灶房里传来了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一阵淡淡的米香。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裙钗的妇人,正掀开锅盖,在那团升腾的白色水汽里忙碌着。 听到院子里的动静,妇人回过头。 她并不算美,因为常年的操劳,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鱼尾纹,手也变得有些粗糙,但那双眼睛却很柔和,像是这乱世里的一汪静水。 “回来啦?”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那张虽然有些菜色、但依旧能看出几分温婉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没有多余的寒暄。 但这一句话,就像是一股热流,在李老四的心口绕了一圈。 “嗯,回来了。” 李老四把儿子放下,走到灶房门口的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又胡乱抹了把脸。 一家三口围坐在那张断了一条腿、底下垫着块砖头的桌子前。 晚饭的确很简单。 一盆杂面糊糊,颜色灰扑扑的,里面混着些不知名的野菜叶子;一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还有就是李老四特意带回来的两个硬邦邦的杂粮馒头。 昏黄的油灯下,李老四掰开一个馒头,把大半个递给儿子,又把剩下的小半个塞给妻子,自己端起那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糊糊,呼噜噜喝了一大口。 “今天运气好,碰上个走货的外地客商。” 他咽下嘴里的野菜根,像是献宝一样,从怀里掏出那包铜钱,轻轻放在桌上,“一共二十三文,比平时多挣了六文钱。” 妻子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很快,忧色又再次浮了上来。 她伸出那双因为常年浆洗衣服而红肿开裂的手,小心翼翼地把铜钱收起来,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才珍重地放进贴身的荷包里。 “当家的辛苦了。”她轻声说。 “怎么了?”李老四察觉到了妻子的异样。 “今儿个去粮铺看了看...”妻子低着头,久久没有动筷,“米价...又涨了。” 李老四端碗的手顿了一下。 “涨了多少?” “陈米,一斗涨了十文,新米...咱们就不想了,涨了二十文。” 妻子苦笑一声:“掌柜的说,这还是因为江陵守住了,要是没守住,这会儿怕是拿着钱都买不到粮,听说是外面的路不太平,运粮的船少了,大家都在屯粮。” 这就是乱世。 你拼命往前跑,以为能喘口气,结果发现脚下的地在往后退。 活着,就已经用尽了全力。 “没事的。” 李老四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账,多挣了六文钱的好心情消散了些:“我明天早点去,听说码头那边还有几艘船要来,我再去揽点活。只要咱们一家子不生病,这日子总能熬过去。” “我也不闲着。” 妻子看着正在狼吞虎咽啃馒头的儿子,眼神柔和,“我打算再去问问隔壁的王婶,看能不能接点缝补的活,虽然我这针线手艺比不上那些绣娘,但缝个麻袋、补个衣服还是行的...哪怕一天挣个两文钱,也能给石头买个烧饼吃。” 李老四有些心疼,他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住了妻子那双粗糙的手,紧了紧。 “你也别太累着,每天要浆洗那么多衣服,还要操持家里...” “不累。” 妻子摇摇头,给他碗里夹了一块稍微大点的咸菜,“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只要这江陵城不破,哪怕是喝稀粥,我也是愿意的,我就怕,就怕那些赤眉军,又像之前那样...” “别瞎想。” 他笨拙地安慰道,“日子总会好起来的--你看,今天我还多挣了几文钱呢。” 于是继续吃饭,男人说起今天在码头遇见的有趣的事,孩子抱着碗遮住了整张脸,女人安静地听着男人的话,目光落在他那张常年被江风吹得干裂、满是皱纹的脸上,鼻头有些发酸。 小小的院子里,并不只有艰难和清贫。 突然。 门外的巷子里传来一阵喧哗声,几个邻居兴奋的喊声顺着那残破的院墙传了进来。 “哎!听说了吗?云间阁开业了!” “云间阁?就是那个把醉仙楼拆了重建的那个?” “对对对!就是那个!乖乖,那场面,你是没见着啊!” 隔壁的邻居似乎正说得兴起,声音大得整个巷子都能听见: “听说今儿个开业,不管是谁,只要去了,就能在一楼免费听戏!还有那什么...哦对,还送东西呢!” “送啥?” “送肥皂!那可是好东西啊,比咱们用的胰子好用多了,拿着那玩意儿洗澡洗衣裳,干净得很!只要进门就送一块!” “真的假的?还有这等好事?” “骗你是孙子!好多人都去了,哪怕不买东西,去开开眼也是好的啊!” “同去同去!这种好事哪能错过!” “哎哟,那得多大的排场啊...” 屋子里。 正在舔碗的孩子停下了动作。 他抬起头,嘴边还沾着一点粥,那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门口,耳朵竖得像只警觉的小兔子。 “爹...” 孩子小声叫了一句,眼神里透着一种渴望。 李老四愣了一下。 他看看孩子,又看看妻子。 妻子的脸上也有些意动,毕竟“免费送东西”这几个字,对于精打细算的她来说,的确很有诱惑力。 但她看了看李老四疲惫的脸,还是摇了摇头,摸了摸孩子的头:“乖,小石头,吃饭,外面人多,乱糟糟的,咱不去。” 孩子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 但他很懂事,没有哭闹,只是默默地低下头。 李老四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他也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 他知道这种失望是什么滋味。 小时候,他也曾羡慕地看着别家孩子去逛庙会,手里拿着糖葫芦,而自己只能躲在门后吞口水。 如今,他的儿子,也要像他一样吗? 连看个热闹的资格都没有? 李老四觉得自己的腿很沉,腰很酸,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着想要躺下休息。 但是... 他看着儿子那低垂的小脑袋,看着那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枯黄的头发。 “走。” 李老四突然放下碗,站了起来。 妻子惊讶地抬头:“当家的?你累了一天了...” “不累。” 李老四咧嘴一笑,“饭后走走,消消食,再说了,人家不是送那什么...肥皂吗?要是真能领一块回来,咱也不亏。” 他走过去,一把将儿子抱了起来,架在脖子上。 “走!爹带你去看大戏!” 孩子愣了一秒,随即抱着男人的脖子,欢呼起来:“哦!看大戏咯!爹最好了!” 妻子看着这父子俩,笑着站起身,解下围裙,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发鬓。 感觉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这样一家子一起出门了呢... ...... 这或许是江陵城半年来最热闹的一个晚上。 李老四一家刚走出甜水巷,汇入大街,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人。 到处都是人。 无数的人从各个阴暗的巷弄里钻出来,像是百川归海一样,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 有穿着长衫的读书人,有光着膀子的汉子,有挎着篮子的妇人,还有成群结队的乞丐。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带菜色,但此刻,他们的脸上都挂着兴奋的笑意。 人群汇聚成一条长龙,在昏暗的街道上蜿蜒前行。 李老四把石头顶在脖子上,一只手紧紧牵着妻子,生怕被人流冲散。 他们身不由己地被裹挟着向前。 周围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 “别挤!别挤!踩着我脚了!” “听说那云间阁的东家,就是整顿了盐务、打退了赤眉军的那位顾公子?” “除了那位还能有谁?啧啧,真是大手笔啊...” 越往前走,光线就越亮。 那不是月光,也不是路边零星的灯笼光。 那是一种李老四这辈子都没见过的、铺天盖地的光芒。 终于。 随着人流转过最后一个街角。 那座云间阁,毫无保留地撞进了所有人的眼帘。 李老四停下了脚步。 他微微张着嘴,仰着头,呆呆地看着前方。 那是一座怎样的楼啊。 足足三层高的楼阁,飞檐斗拱,巍峨耸立。 但最让人震撼的,不是它的高大,而是它的亮。 每一层楼的屋檐下,都挂满了红色的灯笼,密密麻麻,像是天上的星河倾泻了下来。 不仅如此,楼前还竖着几根巨大的立柱,上面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然燃着熊熊的火光,将整座楼照得如同白昼! 在那光芒的照耀下,云间阁的金字招牌熠熠生辉,刺得人眼睛生疼。 而更让李老四感到震撼,甚至有些自惭形秽的,是楼前的景象。 只见那宽阔的大门前,停满了一辆辆装饰华丽的马车。 那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贵人老爷们,穿着他在梦里都想象不出的锦衣华服,搂着娇滴滴的美人,在伙计的恭迎下,谈笑风生走进那扇大门。 一阵阵随风飘来的酒香、肉香,还有那种从未闻过的、令人迷醉的异香,撩拨着所有人的鼻翼。 楼上,隐约传来了丝竹管弦之声,还有女子清脆婉转的歌喉。 那声音透过镂空的窗棂飘出来,落在下面这群灰头土脸的百姓耳朵里,就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天籁。 “爹...那是神仙住的地方吗?” 脖子上的石头在问。 李老四没有回答。 他只是紧了紧抱着儿子的手。 他看着那光怪陆离的灯火,看着那些在二楼回廊上推杯换盏、肆意大笑的贵人。 他们身上的一件衣裳,恐怕就够自己在码头上扛一辈子的包;他们随手洒下的一把赏钱,恐怕就够自己一家吃上一年的饱饭。 有一瞬间,还正好和一个贵公子的目光对上了。 那公子的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眼神里没有鄙夷,也没有怜悯。 只有一种...好像看到的不是同样为人,而是另外一种活物的淡漠。 仿佛底下的这几千人,这汹涌的人潮,这为了听免费的戏和指甲盖大小的肥皂而挤破头的众生相,只是为了给他下酒的一道菜。 一半是云间。 一半是泥潭。 明明就在眼前,却又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天堑。 人潮如龙,灯火如昼。 无数像李老四这样的人,从黑暗的巷子里涌出来,汇聚在这栋光芒万丈的高楼下,仰望着那不可触及的繁华。 他们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很长。 像是密密麻麻在地上爬行的鬼魅,簇拥着那座人间仙境。 “走!咱们也进去!” “既然说了咱们也能进,那就进去看看!咱们虽然穷,但这双眼睛,总还能看看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他拉着畏缩的妻子,抱着兴奋的儿子,随着那密集的人潮,一步步走向那扇光芒万丈的大门。 在那一刻。 李老四眯起了眼睛。 因为那光太亮了,亮得有些刺眼,亮得让他那习惯了黑暗的眼睛看不清东西。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喃喃说出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很快就被淹没在周围的喧嚣声中。 “真亮啊...” 他活了三十多年。 却从没见过这么亮的灯火。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加书签 下一页
聚慧文学网 m.scjhy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