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驻地，石门村旅部。 气氛空前压抑。 煤气灯把几个团长的脸照得阴晴不定。 周小保坐在长条板凳上，背挺得笔直，但双手紧紧绞在一起。张大壮低着头，大口大口地抽着旱烟。郑飞拿着铅笔，在纸上无意识地划着圈。 陈宇坐在上首，把刚才从贺师长那里听到的话，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情况就是这样。”陈宇环视全场，“去，九死一生。留，安稳发展。”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旅长。”魏根生率先打破沉默，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老魏是个粗人，算不明白大账。我只知道，从淞沪撤下来那会儿，要是没有你，我早死在泥沟里了。你去哪，辎重营就去哪。” 李准面无表情，只是拔出腰间的勃朗宁手枪，“咔嚓”一声子弹上膛。 “侦察营，随时可以拔营。” “放屁！”李青山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缸直跳，“这叫什么话？什么叫你们去哪？旅长去哪，独立旅就在哪！不就是关东军吗？他娘的，黑田重德中将咱们都宰了，还怕他梅津美治郎？” 宋佳明推了推黑框眼镜，冷静地分析：“李青山你别嚷嚷。旅长说了，大规模部队带不走。我们要面对的问题是，谁走，谁留。” 这句话戳中了要害。 一万五千人的独立旅，不可能全带去东北。 方明远政委站起身，语气沉稳：“老陈，这支队伍是你一手带出来的。但晋西北的百姓，也需要我们的保护，总部让你带一个骨干团，其实是让你保留革命火种。” 陈宇敲了敲桌面。 “方政委说得对。”陈宇开口定调，“去东北，不需要人多，要的是精锐。”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 “庄远的特战大队，李准的侦察营，全员编入名单。这支力量就算留下，组织也没法提供足够的冲锋枪弹药补给，所以我亲自带走，且将作为我们刺入敌后最锋利的刀。” 庄远和李准齐齐起身立正：“是！” “警卫营抽调最精锐的一个连，工兵营和通信营由主官抽调骨干。另外，从一到六团，各主官抽调一个排的老兵骨干跟我走。”陈宇语气不容置疑。 “炮兵营方面，装备全部留下。营长韩风、副营长钱守财各抽调十名的炮兵教官跟我走，余下由山炮连长接任营长，留守独立旅。” 李青山急了：“旅长，那我们呢？” 陈宇看向李青山和几个直属营长。 “老李，旅部之中你留下，其余几个直属营照上面办理。”陈宇声音放缓，“独立旅的建制不能散。我走后，李青山接任旅长，其余各副团长、副营长皆论功晋升为主官，你们得替我把晋西分区这副担子挑起来。” 陈宇话音落下，会议室内顿时鸦雀无声。 短暂过后，整个屋子直接炸开。 “旅长！我不留！”一个皮肤黝黑、左脸带着弹片疤痕的汉子猛地站起来。 这是二团三营的副营长，此刻眼珠子瞪得溜圆，“什么正营长，我不稀罕！从金山卫滩涂死人堆里爬出来，我就认准了旅长一个人。你去东北，我给你当警卫员都行，打前锋的活儿不能没我！” “对！咱们不稀罕升官！” 四团一营副营长跟着踢开长条板凳，大步跨到桌前：“关东军再横，也是两只眼睛一个脑袋。旅长，你带上我们，咱们在关外照样能拉起一个独立旅！” 几个即将接任主官的副团长、副营长纷纷起身。 他们没有下属对长官的畏惧，只有战场上过命交情催生出的死心塌地。 有人甚至解下配枪拍在桌上，一副不带走就不干的架势。 陈宇靠在椅背上，看着这群涨红了脸的军官，没有立刻发作。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两下，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都说完了？”陈宇坐直身体，目光冷硬地扫过众人，“不想当主官？不想挑担子？觉得跟着我去东北开荒是享福，留在晋西北守家业是遭罪？” 众人被问得哑口无言，没人敢接茬。 “独立旅是咱们一刀一枪打出来的，但也别忘了咱们打鬼子的初衷，是为了保家卫国！保护咱们辖区内的老百姓，不受鬼子侵扰！”陈宇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你们是想干什么，把指挥部当成了梁山的聚义厅不成？” 陈宇站起身，走到那个带疤的副营长面前。 “总部要扩编独立旅，你们肩膀上的担子不比去东北小，记住把独立旅的打法，一点点教给下面的新兵。只要抗战胜利，咱们终会再见。” 几名军官低下头，眼眶发红，双手死死攥成拳头。 他们明白这个理，但心里那道坎迈不过去。 李青山坐在左侧首位，端着粗瓷茶缸，一直没有出声。 他看着眼前这帮红着眼眶的老兄弟，又看了一眼站在众人中间的陈宇，何尝不想一起去东北。 他太想去了。 白山黑水，面对最精锐的关东军，想想都让人热血沸腾。 但他知道，自己走不了，陈宇也绝不会带他走。 他余光瞥了一眼坐在斜对面的宋佳明。 宋佳明脑子活、点子多，是个极佳的参谋人才。 可军区已经透了风，独立旅马上要扩编成独立师，宋佳明虽然手握功劳，但独自带兵的经验极少，自然没法接手独立旅。 而独立旅这支从金山卫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队伍，骨子里透着野性。 陈宇不在，必须有一个能让所有人服气的精神图腾压阵。 他李青山，有新编43师参谋长的履历，也有独立指挥旅级以上部队作战并取得大捷的威望，更是从最初就跟着陈宇打鬼子的老资历。 陈宇把整个晋西分区的家底，把根据地的防务，全压在他李青山一个人肩上了。 这副担子，他躲不掉，也不能躲。 “行了，都给我把枪收起来！丢人现眼！” 李青山突然放下茶缸，瓷器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站起身，走到刚才叫得最欢的四团副营长跟前，一脚踹翻他脚边的板凳。 “旅长的话听不懂是吧？还当自己是大头兵呢？动不动就尥蹶子不干！”李青山指着众人的鼻子开骂，“东北那是深入敌后，带的人越多目标越大，你们若是想让鬼子发现，那就都跟着去吧，到时候旅长早晚得被你们连累。” 几个军官被骂得抬不起头。 “咱们这支队伍能有今天，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军令如山！”李青山语气放缓，目光逐一扫过这些熟悉的脸庞，“旅长把最精锐的特战和侦察带走，那是去蹚雷，去给我们所有抗日的队伍趟出一条路。把咱们留下，咱们就更得看好家，等旅长在东北站稳脚跟，咱们里应外合直接把小鬼子赶下海！” 李青山转过身，面向陈宇，立正敬礼。 “旅长放心。只要我李青山还有一口气，独立旅的建制就在。你交代下来的防区，小鬼子就是拿命填，也休想跨过去一步！” 有了李青山带头压阵，加上这番连敲带打的话，原本情绪激动的将官们终于平复下来。 他们纷纷立正，红着眼眶向陈宇敬礼。 “坚决服从命令！” 陈宇看着李青山，微微点头。 他没有看错人，李青山已经具备了一个高级将领该有的大局观。 “散会。各部连夜交接防务，准备人员抽调。”陈宇下达最后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