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国强的住处在一条更窄的巷子里,两边都是旧楼,墙上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地纠缠在一起。楼下的铁门半开着,门轴大概锈了很多年,推的时候发出一声刺耳的怪叫。永希走在最前面,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他拿手机照着亮往上走,脚下的台阶有的高有的低,踩空了好几次。
“这楼比我家还破。”他嘟囔了一句。
“你家也好不到哪里去。”礼贤跟在后面。
四楼,四零七室。门是一扇老式的木门,漆成深绿色,门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边角都卷起来了。永希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阵拖鞋声,然后门开了。
一个***在门口,五十多岁,瘦高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他的眼神很锐利,上下打量了永希一番,又看了看后面的礼贤和展婷。
“周国强?我们是西九龙重案组的。”永希亮出证件。
周国强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什么事?”
“深水埗那个便利店,捐款箱被偷了三次。你知道吗?”
周国强的嘴角抽了一下。“知道。新闻上看到了。”
“你以前在“深水埗社区关怀协会”做过义工?”
“做过。早就不做了。”
“为什么不做?”
周国强的眼神冷了下来。“因为他们不是好人。”
永希愣了一下。“什么意思?他们是做慈善的,给独居老人送米送油,怎么不是好人?”
“做慈善?”周国强冷笑了一声,“你看到那些账目了吗?你看到钱去哪里了吗?他们每年筹款二十万,真正花在老人身上的有多少?我告诉你,不到一半。剩下的钱去了哪里?进了陈美芳的口袋。”
展婷在旁边问:“你有什么证据吗?”
“证据?”周国强走进屋里,从抽屉里翻出一沓纸,递给永希,“这是我自己记的。我在协会做了两年义工,每次跟着去送米送油,每次买的那些东西值多少钱,我大致算得出来。一年下来,最多花掉七八万。那剩下的十几万呢?”
永希翻了翻那些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物品、数量、估算价格,字迹潦草但很详细。
“你把这些交给过警方吗?”
“交过。没人理我。他们说我是编的。”
礼贤推了推眼镜。“所以你决定自己动手?”
周国强的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捐款箱被偷了三次,每次都是凌晨两点左右,每次都是一个高瘦的男人。你自己去便利店看过吧?踩过点吧?”
周国强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姚学琛从后面走过来,站在门口。“周国强,我们不是来定你罪的。如果你觉得协会有问题,你可以通过正规渠道举报。偷捐款箱,解决不了问题。”
周国强低着头,沉默了很久。他的肩膀微微发抖,手攥着那沓纸,指节发白。
“我没有偷。”他的声音沙哑。
“那捐款箱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
姚学琛盯着他。“你不说,我们也可以查。监控拍到了你的身形,虽然看不清脸但体态特征对得上。你不承认,我们就申请搜查令。你的鞋码、衣服、帽子——都能跟监控里的对上。”
周国强抬起头,眼眶红了。“我就是想让他们知道,不是什么都可以掩盖的。那些钱,是街坊们的心意,不是陈美芳的私房钱。”
“所以你偷了捐款箱?”
周国强的眼泪掉下来了。“我没拿里面的钱。我把箱子扔了。”
“扔哪儿了?”
“后面的垃圾桶。”
永希和展婷对视一眼。展婷转身下楼,去后面的垃圾桶找箱子。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塑料箱子,箱子上有裂痕,里面空空荡荡的。
“在垃圾桶最底层找到的,被垃圾盖住了。”
姚学琛看着那个空箱子,又看了看周国强。“箱子里的钱呢?”
“我不知道。我扔的时候里面有钱的。可能被人拿走了。”
“你什么时候扔的?”
“前天的晚上。我偷了之后,走到后面的巷子,把钱倒出来——我是想留着当证据,证明钱被我拿了,协会少了这笔钱,陈美芳就得说清楚钱去哪里了。但我把钱倒在手上,看着那些零钱硬币,忽然觉得我跟她也没什么区别。我把钱塞回了箱子,把箱子扔进了垃圾桶。”
“你塞回去了?那你有没有看到别人把钱拿走?”
“没有。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姚学琛沉默了一会儿。“周国强,你跟我们回警局做个笔录。把你记的那些账目带上,把你跟协会的纠纷说清楚。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们帮你查。但偷捐款箱的事,你也要负责。”
周国强点了点头,拿起那沓纸,跟着他们下了楼。
上了车,永希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坐在后座的周国强。他低着头,手里攥着那沓纸,像攥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姚Sir,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永希压低声音。
“哪部分?”
“钱倒出来了,又塞回去了。”
“不知道。但他对协会的不满是真的。他记的那些账,有些是有道理的。回去查一下那个协会的财务记录。”
“那我们是不是要查陈美芳?”
“查。一个社区协会,每年筹款二十万,账目应该公开。如果有人质疑,就应该自查。不是把质疑的人赶走就完事了。”
回到办公室,永希坐在椅子上,看着白板上新写的字——“深水埗社区关怀协会”“陈美芳”“周国强”。旁边画了一个捐款箱的简笔画,里面写着一个问号。
“姚Sir,你说这个案子,到底是偷窃案,还是贪污案?”
“都是。”
“那我们先查哪个?”
“一起查。永希和展婷去查协会的财务,找陈美芳要账目。礼贤去查周国强的背景,看他有没有说谎。我去便利店附近调更多的监控,看那个捐款箱被扔之后,有没有人从垃圾桶里拿走了钱。”
四个人分头行动。永希和展婷下楼上车,这次是展婷开车,永希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街景。
“叶姑娘,你说周国强这个人,他是真的为了公道,还是纯粹报复?”
“可能都有。他觉得被协会欺负了,想讨个说法。但偷捐款箱不是讨说法的正确方式。”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协会真的账目不清,那陈美芳就麻烦了。”
“所以我们要查清楚。”
协会的注册地址在深水埗一栋唐楼的三楼,门口挂着一块小牌子,写着“深水埗社区关怀协会”几个字,牌子下面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周一至周五上午十点到下午四点办公”。永希推了推门,锁着的。
展婷拨了门上的电话,响了几声,有人接了。“喂?”
“陈太?我们是警察,想跟你聊聊协会的事。你在吗?”
“在,在。稍等一下,我下来开门。”
过了几分钟,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从楼上下来,穿着家居服,头发用夹子夹着,脸上没有化妆。她打开门,带他们上了三楼。
办公室不大,一间房,一张办公桌,一个文件柜,几把椅子。墙上贴满了活动的照片——义工们在给老人派米派油,老人们在笑,义工们也在笑。桌子上放着一台老旧的电脑和一台打印机,旁边堆着一些文件。
“陈太,我们是西九龙重案组的。”展婷亮出证件,“周国强这个人,你认识吗?”
陈美芳的脸色变了一下。“认识。他以前在我们协会做过义工。”
“他为什么离开?”
陈美芳叹了口气。“他脾气不好,跟别人合不来。有一次他骂了一个义工,我劝了他几句,他就连我也骂了。后来他就退出了。”
“他有没有质疑过协会的账目?”
陈美芳的手顿了一下。“有。他觉得钱花得不够透明。我跟他说过,我们的账目每个月都有记录,每年都会公示。但他不信。”
“我们能看看账目吗?”
陈美芳犹豫了一下,打开文件柜,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展婷。“这是过去三年的账目。每一笔收入和支出都有记录。”
展婷翻开文件夹。永希凑过来看——收入包括捐款箱的钱、街坊们的捐助、还有一些小额的企业赞助。支出主要是购买米、油、食品、生活用品,还有一部分是房租和水电。每一笔都记得很详细,有收据有发票。
“陈太,这个房租是怎么回事?这个协会的注册地址不是你自己的房子吗?”
陈美芳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是我自己的房子。但协会用了我的房子,我应该收房租。这合理吧?”
“合理。但周国强觉得不合理。”
“他觉得我中饱私囊。但我收的房租比市价低很多,一个月才三千块。市价至少要五六千。”
永希算了算,一年三万六,三年十万八千块。二十万的捐款扣除这些,剩下的确实不多。
“陈太,你有没有做过工资?你自己的工资?”
陈美芳犹豫了一下。“没有。我没有给自己发过工资。”
“那你怎么生活?”
“我退休了,有退休金。做这个是义务的。”
永希和展婷对视一眼。“陈太,我们需要把这些账目带回去仔细核对。可以吗?”
陈美芳点了点头。“可以。我也希望你们查清楚。周国强到处说我们账目不清,影响很不好。我们是真的在做善事。”
两个人带着文件夹下了楼。永希走在前面,心里有些复杂。陈美芳看起来不像是贪钱的人,周国强看起来也不像是说谎的人。到底谁是真的,谁是假的?
“叶姑娘,你说这个案子,会不会两边都有道理?”
“可能。陈美芳觉得自己付出了,收点房租无可厚非。周国强觉得房租不应该从捐款里出。角度不同,看法就不同。”
“但偷捐款箱总是错的。”
“那是肯定的。”
两个人上了车。永希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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