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贡双尸案的现场勘查一直持续到下午。雨断断续续地下,停一阵下一阵,黄胶带被风吹得哗哗响,鉴证科的人穿着雨衣蹲在地上取样,鞋底沾满了泥。姚学琛站在吴国良家门口的屋檐下,看着他们在雨里忙活,眉头拧成一个结。
永希从车里拿了四杯咖啡过来,一人一杯。他把咖啡递给姚学琛的时候,发现他的袖子湿了一大片,但好像完全没注意到。
“姚Sir,先喝点热的。”
姚学琛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眼睛没离开过现场。“礼贤,监控查得怎么样了?”
礼贤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附近路口的监控拍到了几辆车,但昨天晚上下雨,画面不清晰。有一辆白色的七人车在案发时间段出现在附近,车牌被泥挡住了,看不清。”
“又是白色七人车。”永希嘟囔了一句,“上次霍建国也是白色七人车,上上次周美欣也是。白色七人车是不是全香港罪犯的标配?”
“巧合。”姚学琛说,“白色七人车保有量大,满大街都是。”
展婷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本通讯录。“姚Sir,在吴国良的床头柜里找到的。手写的通讯录,记了不少人的名字和电话。其中有陈志华的名字。”
“还有谁?”
“还有几个名字,看起来是牌友。有一个叫"阿强"的,有一个叫"老许"的,有一个叫"丧波"的。”
“丧波?”永希凑过来看了一眼,“这名字听起来就不是好人。”
“绰号。”姚学琛接过通讯录翻了翻,“查一下这几个人的背景。可能是牌友,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关系。”
礼贤拍下了通讯录的内容,开始打电话核实。
雨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着光。鉴证科的人开始收工了,两具尸体已经被运走,只剩下地上的白色标记和斑驳的血迹。
“先回去。”姚学琛把空咖啡杯扔进垃圾桶,“等验尸报告出来再说。”
回到办公室,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永希脱下湿外套挂在椅背上,坐下的时候感觉整个人都是潮的,衣服贴着皮肤,难受得要命。展婷从抽屉里拿出一条干净毛巾递给他,他接过来擦了擦脸和头发。
“谢谢。”
“不客气。你以后车上放条毛巾,下雨天用得着。”
“我记住了。下次一定放。”
礼贤看了他一眼:“你上次也说"下次一定",结果到现在也没放。”
“这次是真的。”
“你每次都说真的。”
永希不说话了,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打开电脑。屏幕上还是早上看的新闻页面,他关了,开始查吴国良和陈志华的背景资料。
吴国良,五十五岁,退休工人。以前在一家印刷厂做技术工,干了三十年,三年前工厂倒闭,他拿了遣散费退休了。退休之后没有固定收入,靠积蓄和偶尔打零工过活。邻居说他喜欢打麻将,几乎每天都打,有时候在自己家打,有时候去朋友家。
陈志华,四十二岁,无业。年轻时在一家运输公司开车,后来因为酒驾吊销了驾照,就再也没找到正经工作。有赌博习惯,欠了不少债。他跟吴国良是在麻将桌上认识的,两个人经常一起打牌。
“两个人都喜欢打麻将,”永希说,“所以是牌友。但牌友之间为什么会闹出人命?”
“不一定是牌友之间的事。”展婷走过来,“也许有其他原因。”
姚学琛站在白板前,写下两个名字——吴国良、陈志华。在两人之间画了一条线,写上“牌友”,然后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礼贤,那几个牌友查到了吗?”
礼贤从电脑前抬起头:“阿强叫李志强,五十二岁,住在西贡,也是退休工人。老许叫许志明,六十岁,退休教师。丧波叫莫国波,四十八岁,无业,有案底——十年前因为伤人被判了两年。”
永希吹了声口哨:“有案底的。这个丧波有意思。”
“约他明天来问话。”姚学琛说,“还有李志强和许志明,都约。”
礼贤点头,开始打电话。
永希靠在椅背上,盯着白板上那两个名字。“姚Sir,你说凶手是两个人还是一个人?一个人杀了两个,一个在屋里一个在屋外,作案时间可能不一样。如果吴国良先死,陈志华后死,那凶手可能在吴国良家里等了很久,等陈志华来。”
“有可能。”姚学琛转过身,“所以要先确定死亡顺序。法医那边应该能给出大概的时间范围。”
展婷翻了翻笔记本:“还有一个细节。吴国良身上的刀插在胸口,只露刀柄,说明凶手用了很大的力气,或者很近距离。陈志华身上有至少五处刀伤,分布在不同位置,说明凶手刺了多次。这两个人的伤口特征不一样,有可能是同一个凶手在不同情绪下造成的,也有可能是两个不同的凶手。”
“你是说——两起杀人案,两个凶手,但发生在同一个地点?”永希皱眉。
“只是猜测。等验尸报告。”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了。永希的肚子叫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看,没管。又过了几分钟,又叫了一声,更响了。
“你去吃饭吧。”姚学琛说。
“等你们一起。”
“不用等。吃完回来继续。”
永希站起来,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看着姚学琛。“姚Sir,你是不是觉得这个案子不简单?”
姚学琛没有回答。
“每次你觉得不简单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眼睛往下看,嘴角往左撇。”
姚学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观察得挺仔细。”
“跟你学的。”
“那就再观察观察。”姚学琛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吧,先吃饭。”
四个人下楼,走进好运茶餐厅。阿姐看到他们,笑着招手:“老位置!今天吃什么?”
“干炒牛河,冻柠茶。”永希第一个坐下。
展婷要了星洲炒米,礼贤要了滑蛋饭,姚学琛照例是菠萝油加斋啡。
“姚Sir,你说这个案子,会不会跟赌博有关?”永希一边吃一边问,“两个人都好赌,可能欠了同一个债主的钱,债主找上门来了。”
“有可能。但债主杀人不会只杀两个。他杀了吴国良和陈志华,那其他欠债的人呢?为什么不一起杀?”
“也许其他人还了?”
“也许。”姚学琛喝了一口咖啡,“所以要查他们的债务情况。谁借过他们的钱,谁催过他们的债,谁跟他们有过节。”
展婷放下筷子:“我明天去查吴国良的银行账户和陈志华的债务记录。”
“嗯。”
四个人吃完了饭,永希最后一个放下筷子,把盘子里的最后一粒米扒进嘴里。“走吧,回去继续干活。”
回到办公室,礼贤已经在电脑前了。他抬起头,表情有些凝重。“姚Sir,我查到了一个事情。吴国良和陈志华,十年前在同一家公司干过。”
姚学琛的眼神动了动。“什么公司?”
“永昌建筑。”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永希张大嘴:“又是永昌建筑?霍建国那个永昌建筑?”
“对。”礼贤把屏幕转向大家,“吴国良当年在永昌建筑做电工,陈志华做司机。赵强死的时候,他们两个都在那个工地上。”
姚学琛慢慢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吴国良”和“陈志华”旁边各画了一个圈,然后在中间写下了“永昌建筑”四个字。
“又是这个公司,”他说,“十年前的事,到现在还没完。”
永希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看着那四个字。“霍建国已经判了,赵强的案子也结了。但这两个人当年在工地上,可能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
“比如?”展婷问。
“比如赵强死的那天,除了霍建国和郑国强,还有谁在场。或者——那堵墙里的东西,除了钱,还有什么。”
姚学琛转过身,看着礼贤。“查一下当年永昌建筑还有哪些员工在世。吴国良和陈志华死了,但可能还有别的人活着。”
礼贤点头,开始查。
永希站在白板前,盯着那两个名字看了很久。十年前,赵强死在那个工地上,被人砌进墙里。十年后,两个当年在那工地上干活的人,在同一天被杀了。这是巧合吗?他不信。
“姚Sir,”他转过身,“我觉得这个案子不是简单的牌友纠纷。”
“我也觉得。”姚学琛走回座位坐下,“但现在信息太少,先等验尸报告,等债务调查,等那几个牌友来问话。”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九点了。
“今天先到这里。明天一早,分头行动。”
四个人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永希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姚Sir,你说这个案子,会不会跟霍建国有关?他虽然坐牢了,但他的手下、他的朋友、他的生意伙伴,还在外面。”
姚学琛沉默了一会儿。“不排除。但先不要往那个方向想,先把眼前的事实查清楚。想太多会干扰判断。”
永希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灯还亮着。姚学琛最后一个走,关灯的时候看了一眼白板上的字——“吴国良”“陈志华”“永昌建筑”。这三个词在灯光下格外刺眼,像三只眼睛,盯着他看。
他关了灯,带上门。
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像一个**,又像一个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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