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安路的尽头往南,就是跑马厅。
当面是一栋恢宏的大楼,大楼是用花岗石和红砖砌就,瞧着比城堡还要坚固几分。
大楼顶上是座巨大的钟楼,里头一口巨钟,四面可见。
钟楼外的塔楼朝天高耸,怕是有五六十米高,上头旗帜飘扬,花花绿绿的,像是一大堆屁帘儿。
从大楼延伸过去,沿着东西向,圈出来一个巨大的鸭蛋,沙地跑道足足有将近四里长,里头是如茵的草坪,草坪中央是一个小湖,可以用来打马球。
现在是冬天,不能打球,只能跑马。
今天正是赛马日,那叫一个人山人海红旗招展,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一个衣着朴素的年轻人,手中死死抓着一张红色的卡纸,魂游天外,脸色潮红,身子有些发抖。
但凡有这种症状,不外乎是两种情况。
一种是发高烧了,烧着脑子了,烧得抖。
另一种是突然遇着了什么大好事儿,烧着心了,烧得更抖。
这娃是第二种,遇着好事儿了,烧着心了。
他叫庄惕生。
他原本是杭州人,但他们家穷,大城市待不下去,实在没辙,他爹就赶着一头小毛驴,唱着阿凡提,带着一家老小去了扬州。
在扬州过了几年,高低读了两年私塾,交不起学费了,庄惕生就跟着老乡,跑来上海谋生。
晃荡了两年,他运气来了。
哈同家开了一所慈善学校,庄惕生仗着识字,人才也标致,就被选进学校,当了一名校工。
收入不算高,但也有十七八块,要是手紧着一点儿,攒上几年,娶个粗手大脚的媳妇儿,是没什么问题了。
庄惕生平时没什么爱好,就爱看个赛马。
他挺有节制,看归看,但他从来不赌马。
但很多时候,老天爷就是喜欢开个玩笑。
庄惕生刚看着赛马,福至心灵一低头,脚面上居然落了一张彩票!
拿起来一看,赌的是第2场,独赢,3号马!
刚才比完的,就是第2场!
就是3号马!
独赢!
赌独赢可不是赌位置,赌位置,前三都是中奖,中奖的人多,奖池一摊就薄了,中奖的话,低不过是三五十块,高也不过是百八十块。
独赢就不同了,已经连续八轮都没出独赢了,奖池累积已经很丰厚了,这一注独赢的彩票,搞不好能上万块!
那样的话,自己可就不用找那粗手大脚的村姑了,可以考虑小家碧玉了!
“南无阿弥陀佛……”
“南无释迦牟尼佛……”
“南海观世音菩萨……”
“……”
庄惕生摇摇头,嘴里熟极而流,将佛门的四方三圣团邀了个遍。
他找了个角落,再次举起手中的彩票,闭上眼睛,再小心地睁开一条缝。
票面的字是华英双语。
“上海跑马总会—独赢票
场次:第2场
马号:第3号(骑师红)
金额:10元
编号……”
翻到背面,是一行英文。
“仅限本场有效。”
“须在当日17:30以前兑奖。”
“马会保留最终解释权。”
“呼!”
庄惕生长长地吐了一口浊气,感恩菩萨!菩萨靠谱!
跑马厅的大楼有三层,最上头的是包厢,是马会董事专用的,能上三楼的,这上海滩怕是不到一百位。
二楼也不赖,是酒吧和娱乐场所,那是会员才能去嗨皮的。
一楼才是众乐乐的地方,售票和兑奖都在这儿。
庄惕生手心冒汗,他在身上擦了一下,又吐了口气,迈开软绵绵的腿,往兑奖窗口而去。
马票兑奖,可是延误不得。
赛马是五点比完,跑马厅是五点半关门,兑奖必须在这之前,晚一分钟,您就回家对着墙壁练铁头功去!
到了兑奖的窗口前头,已经排了有五六位。
但今儿似乎有些异样,里头接过彩票,居然还会询问姓名。
“恭喜侬押着宝位,朋友,哪能称呼?”
“喔呦,现在买马还要点人头啊?”
“勿是,就问一句……侬贵姓?”
“阿拉杜度。”
“好个,搿是侬个钞票,数数清爽,下头!”
“……”
前头的马友拿着钱走了,到了庄惕生了。
里头接过彩票,“咦”了一声,特意凑近窗口,看了看庄惕生。
买独赢可不是买位置,一注就是十块银元,口袋里没几个铜钿,可是不敢下手的。
里头的目光在庄惕生身上一扫,又收了回去。
这个幸运儿的穿着打扮,加起来还不值一张彩票,这样的小赤佬,赌性这么大,就算是得了一注横财,过不了两天又会送回跑马厅来。
“恭喜侬押着独赢,晓得中了多少钱伐?”里头漫不经心地问道。
庄惕生的声音像是李双江附体,“多少啊?”
里头的声音也有些羡慕,“你的运道来了,今天的独赢,足足有两万六千多……”
庄惕生脑子一空,小家碧玉在向他招手,“两万……六千多……”
听到里头问姓名,他下意识地答道,“阿拉名叫庄惕生。”
“咣当!”
里头似乎打翻了什么东西,紧接着急促的脚步声出来,一个面白无须的男子笑眯眯地打量着他,口音不太正宗,带着一股子京城味儿,“侬叫庄惕生,这三个字儿,是不是庄周的庄,警惕的惕,生活的生?”
庄惕生没有答话,警惕地瞧着这位。
无事献殷勤,不会是眼红我的两万六吧?
看着眼前这位,姬觉弥脸上带着笑,心中却是波澜起伏,惊骇得无以言表。
刚才在里头喝茶,听到庄惕生这仨字儿,一失手就将茶壶给淬了。
“庄周梦蝴蝶,世事多圆缺。
何须愁与惕,生儿自封爵。”
庄惕生不就在里头蹲着么,难怪那袁先生说,到这儿就知道了。
姬觉弥回过神来,见庄惕生那警惕的小模样,又有些好笑,从窗口中接过那两万六千多的票子,抬抬下巴,“小子,跟我来吧,你的好事儿来了!”
半个钟头后,爱俪园。
庄惕生已经傻了,脑子不够用了,眼睛不够看了,手脚不会动了,嘴巴不会张了。
一直到站在哈同面前。
他是认识哈同的,这是他老板的老板,年前的平安夜,还去学校发过面包来着。
“坐下,陪我喝两杯!”哈同指了指旁边的位置,那儿摆了一副碗筷。
眼前是一桌本帮菜,不多,五个菜。
哈同是洋人,但他在上海生活了五十年,筷子使得贼溜不说,也忘记了犹太人似乎不应该吃二师兄。
他正在跟一盆糟钵头较劲,这糟钵头就是用酒糟炖下脚料,什么猪肺猪肝猪蹄,用文火咕嘟咕嘟慢炖,窗户关紧,异香满屋。
一锅下脚料,愣是吃出了富贵逼人的派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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