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凡站在门口,嘬着牙花子相了一阵,到门口说明来意,门房将他请到接待室,先是挂了一个电话,说了几句撂下,再给袁凡倒了杯水,让他稍候。
“叮铃铃!”
袁凡捧着水杯,刚喝了两口,门外一串清脆的铃声响起,有人在外头问道,“人在哪儿呢?”
听到这嗓音,袁凡愣了一下。
这是上海,不是京城,怎么会有这别致的嗓音呢?
“姬爷,袁先生在春江室。”
门房领着人往这边走,不多时,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走了进来,满脸堆笑,“在下姬觉弥,请问可是袁先生当面?”
门房在一旁补充道,“袁先生,姬爷是府上总管,也是咱们哈同洋行的大班,还是咱们仓圣明智大学的校长。”
这三个名头,一个比一个大。
其实,哈同洋行算是哈同开的小卖部,至于那什么大学,好吧,反正是自家的私塾,您乐意叫什么都成。
袁凡憋住笑意,起身见礼,“原来是姬爷,失敬失敬。”
姬觉弥矜持地摆手笑道,“你跟袁先生说这些干嘛,都是东翁抬举,管了一点零碎差事,值当得提么?”
袁凡哈哈一笑,用京城口音一盘道,原来这位还真是宫中出身,有一年,哈同的媳妇儿入宫,被裕隆太后认作干闺女,就将身边一小太监赐给了她,带回了上海。
扯淡归扯淡,袁凡倒是没提小德张。
宫中的事儿乱七八糟,要是这位真与小德张相善,多少能听闻到他的风声。
现在这姬觉弥只字不提,显然是没多少情分。
不过这么白话几句,姬觉弥言语之中又亲近了一些,再寒暄两句,便请袁凡出门,“袁先生请吧,东翁在里头候着您的大驾!”
两人出门,外头停着一辆自行车,姬觉弥过去推上,“东翁他们在天演界,离这儿还有段路,袁先生会骑车么?”
袁凡顺着他的目光,往东边一瞅,在大门的后头,靠着围墙有个蓝顶子的车棚,棚子里头是整整齐齐一溜自行车。
“略懂略懂!”
袁凡走过去推了一辆,不是凤凰,也不是永久,而是英吉利的三枪。
袁凡偏腿上车,用力一蹬,跟上姬觉弥。
这爱俪园太大,没个代步工具是真不行,袁凡骑着单车,不住地左顾右盼,欣赏着园里的景色。
他今儿过来,本来就没别的想法,就是庄铸九说的那样,逛它两块钱的。
这爱俪园偌大的名头,后来却被倭奴毁了个干净,后人可是没这个眼福了。
“姬爷,这园子得多大啊,瞧着比紫禁城也小不了太多吧?”袁凡蹬着车,骑了五六分钟,还在曲径里通幽。
他这也是被小刀拉了屁股,算是开了眼了。
姬觉弥放开把手,俯下身子,“那不至于,这儿比紫禁城小多了,紫禁城有一千亩,这儿才三百亩!”
三百亩?
袁凡脑子有些宕机,恭王府号称王府第一,是和珅和中堂的府邸,那是多大来着?
似乎是一百亩?
这儿跟紫禁城比,自然是个弟弟,可要是跟其它地方的王宫比呢?
老毛子的克里姆林宫,好像差不多就这么大吧?
还没见着哈同,但袁凡已经确定了一件事儿,那货应该是属恐龙的。
不然的话,造这么大个宅子干嘛?
紫禁城干那么大,是因为媳妇儿多,可哈同就一个媳妇儿啊!
自行车到底有两个轮儿,跑的贼快。
谈笑之间,前头看到一栋戏楼。
那戏楼雕梁画栋花瓣重叠,犹如莲花。
这朵硕大的莲花,半临碧水,里侧是莲下浣女,波上寒烟翠,外侧是舞榭歌台,栏杆美人蕉。
爱俪园中,有二楼三堂,六桥十八亭。
一步一景。
其中大景九处,中景十八处,小景八十一处。
这栋戏楼,就是一处大景,名为天演界。
在这莲花戏楼上,唱尽人间繁华,故而此景就叫“一花一世界”。
天演界有两处六角亭,水面一侧是接叶亭,台座一侧是听风亭。
听风亭中,有几人面对戏台,煮茶议事。
两人偏腿下车,姬觉弥在前方引路。
看到亭中那怪老头,袁凡嘴角一翘,难怪哈同会下请帖给自己,原来是这位在穿针引线。
章太炎倚坐漏窗,似有所觉,扭头瞧见袁凡,咧嘴一笑,挥了挥手。
他手里捏着一块拿破仑酥,刚咬了一半儿。
这玩意儿有点像千层饼,里头多了些奶油,味儿还行,就名儿太破。
章太炎现在恢复了味觉,见着好吃的就叨一块,这叫报复性吃货,想要把这些年欠下的给找补回来。
姬觉弥请袁凡稍候,自己疾步前行。
亭中一对夫妇正在与一道人叙话,姬觉弥进来一说,两人迎了出来。
三人一握手,姬觉弥介绍几句,这就是哈同夫两口子。
哈同是个典型的犹太人,脑门儿极为宽阔亮堂,像点了个灯笼,好大一把络腮胡,像焊了钢丝球。
他媳妇儿叫罗迦陵,是个杂毛,黑头发黑眼珠子,却是一副白人的轮廓,线条深峻,像是用斧头剁出来的。
这两口子都已经年迈了,眼神却都还犀利得很,盯人的时候像是汽车大灯,就他们这眼神,晚上都不怕停电。
几人稍微谈了两句,哈同夫妇便请袁凡坐下奉茶,他们俩走了回去,重新与那道人说话。
仆人过来给袁凡两人沏茶,姬觉弥躬身去了哈同身后,袁凡却过来靠着章太炎坐下。
这儿还有两人,彼此打了个招呼。
他们左侧坐着一和尚,一身敝旧的僧衣,形容消瘦,须眉皆白,却又脸色红润,嫩若婴儿,这僧人法号虚云,从福建而来,苦行天下。
右侧却是一年轻道人,剑眉星目,紫袍鹤氅,这是龙虎山来的小天师张恩溥,瞧着像模像样,嘴里却不停地嚼着太妃糖。
在前头拍着栏杆侃侃而谈的,正是龙虎山当代天师,张元旭。
“哈同居士,令千金这不是患病,而是魇着了!”
一个少女靠着罗迦陵,痴痴呆呆眼神空空,似乎不知道在说她。
哈同皱着眉头,摸了摸脑袋,他的头顶本来就不茂盛,如今年纪大了,更是比虚云和尚还秃得厉害。
“张天师,能请你细说一番么?”
张天师生着一对浓眉,展开如岭蹙紧如峰,“此种症状,《南华经》中说的清楚,是谓之“五失性”,而令爱之所以失性,在于她命格太薄,被魇魔所迷乱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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