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卦了!

第509章 窄而霉小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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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北大附近的银闸胡同。 数遍京城的胡同,只瞧名儿,可能鲜有比这儿还豪橫的了。 蒙元年间,这附近是御水河的河道,在这儿埋了一座水闸。 不知道是个嘛缘故,水闸居然用了白银来铸造,还在闸身上刻下“大元元统癸酉秋,奉旨铸银水闸一座”的铭文。 因为这个,这儿就叫了银闸胡同。 不过,这个胡同显然光有个好名儿,撇开那层名儿,里头就剩下落魄了。 胡同长不过半里许,里头的屋舍陈旧低矮,多是小门小户或者大杂院。 胡同中段的一处小院,在院墙的东南角,靠墙搭着一间小屋,屋顶钉着油毡布,一扇柴门斜斜掩着。 小屋倒是用红砖砌的,但煤渣煤灰深深浅浅的,一层一层糊在墙上,愣给糊成了立体画。 这间杂屋,是房主用来储煤的。 如今这储煤屋的柴门上,钉上了几层麻袋,将木板之间的缝隙堵上,墙上也没开窗。 大白天的,房里比煤还黑,里头还点着煤油灯。 “呼呼!” 北风呼啸,像刀片一样刮过贫瘠的大地,柴门上的麻袋有些吃不住力,北风吹起了一角。 寒风从缝隙中挤了进来,残忍地带走那一丝丝可怜的暖意。 沈从文紧了紧身上的被褥,拿起桌上的锤子,又捏了一枚钉子,起身过去蹲下,几下将麻袋给钉上。 “咳咳!” 他站起身来,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用力地咳嗽几声,狠狠地吐了一口,一口浓痰吐在地上,砸出一个浅浅的黑坑。 这儿是沈从文的小窝。 窄小逼仄不说,由于没有窗户,每个角落都充斥着霉味儿。 他那小床的四个床脚,都已经长满了蘑菇。 也好,生机盎然。 文人都得有个自己的书斋,沈从文就管自己这个小窝叫“窄而霉小斋”。 进京这几个月,沈从文被暴击了。 走下列车的那一刻,他豪情万丈,想着靠自己一支笔,就能把这京圈来个一鱼三吃。 没想到,从那一刻开始,他就是一路落落落落落…… 这动静,跟农村大嫂喂鸡似的。 沈从文的目标就是写文章,赚大钱。 所以他起早摸黑的,日更N千字。 可他把脑子都掏空了,投的稿件都像泥巴捏的牛犊,扔到水里,泡都没一个。 不对,泡还是有一个的。 沈从文重新坐到凳子上,抓起桌上的信函,那是《晨报》副刊编辑部的回信。 回信很不友好,意思很明确,您的稿件已阅,怎么说呐,还是要多练练文笔,多扒扒咱们晨报的榜单,更重要的,您好歹先进个补习班,学学标点符号再投稿嘛! 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沈从文整个人都傻了。 标点符号,那是什么鬼? 这玩意儿诞生还只有三年,是北大胡适牵头搞出来,由北洋政府批准的。 那时候的沈从文,还在乡下从事吃鱼事业,让他搞这个,不是难为人么? 不懂不要紧,打不过,咱就加入,咱学! 他学个毛线! 沈从文这个年纪,只能进大学,刚好燕京大学国文班面向社会招生,他兴冲冲地跑去考试。 拿到试卷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结果。 他连小学都没毕业,跑来考大学? 是不是想太多了? 实在没辙,趁北大这会儿安保力量不强,他就跑去旁听蹭课。 蹭了一段时间的课,标点符号倒是学会了,口袋里也就剩了两块布。 一直以来,沈从文也没个进项,身上的那点儿盘缠,再怎么省吧着用,也不够他花销的。 到后来饿得实在没招了,他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想到了一条妙计。 找老乡,打秋风。 在京城的湘西老乡,还真有一位大富大贵的主。 熊希龄。 沈从文跑去递上帖子,却连熊相爷的面都没见着,不过人家也还算仁义,让管家捎了五块银元。 意思是您跑一趟也怪累的,请您吃顿便饭。 就靠着这顿饭钱,他愣是过了两个月。 他期待着这两个月境况能有所好转,残酷的是,他不是世界的中心。 他只是一块糊在墙上的煤渣,连进煤炉子焚烧的机会都没有,只能贴着墙角,承受着凄风苦雨。 京城的寒冬,冻成了一块铁。 沈从文的心里,却比寒冬还要冷。 他住在储煤房,却连煤都点不起。 他没有棉袄,把秋衣秋裤全都堆在身上,这也不顶事儿,又把床单被褥都堆上,还是冷。 他那被褥,轻得就像一片口罩。 前段时间,沈从文终于感冒了,额头烫得都可以烧开水。 他躺在床上,知道自己快没了。 他倒是平静,自古以来,客死异乡的人多了,再多他一个,又值个什么? 没想到,他的命硬,一碗热水下去,居然给他挺了过来。 “咕噜咕噜!” 沈从文在灯下展开稿纸,既然老天爷没收,那就继续写吧! 万一那个什么,对吧? 一个字还没写,肚子就吼叫了起来。 沈从文捂着肚子,胃部传来空虚的疼痛。 他木然四顾,家里能够下肚的,只有一壶凉白开。 他精神一阵恍惚,自己是多久没吃东西了? 三天,还是四天? “呵呵!” 看着桌上扯下的台历,沈从文突然神经质地笑了笑,今天是元旦? 好日子啊! 自己要是成了饿殍,卒年好歹也是民国十三年了。 他又想着,要是老天开眼,自己没卒,等口袋里有钱了,又该怎么造呢? 对,到胡同口的面馆,狠狠地吃顿光头面! 一碗不够! 得吃一碗,备一碗,看一碗! 来个三碗不过岗! “笃笃笃!” 寒风中传来脚步声,接着有人叩响柴门,“请问,沈岳焕先生在么?” 沈岳焕? 这是哪个王八蛋的名字,怎么这么熟悉? “找错门……唉,在的在的!” 沈从文猛然想起,自己就是沈岳焕那个王八蛋。 这几个月,他一直用沈从文这个名儿,倒把自己的本名给忘了。 “嘎吱!” 沈从文起身开门,门口的人穿着制服,背着一个挎包,是沙滩儿邮政所的邮递员。 “我就是沈岳焕,您是?” 沈从文有些纳闷儿,自己在这儿无亲无故的,谁会给自己写信? 报社的投稿,用的也是沈从文,不是沈岳焕。 莫非? 沈从文心中猛然一跳,呼吸有些急促起来。 几天前,他从重病中挺过来,发现手中抓着一张皱巴巴的名片,是自己在昏迷中,不知打哪儿抓出来的。 看到名片,沈从文才想起来,在赴京的火车上,自己偶遇过一个奇怪的家伙。 那家伙临别之时说过什么来着,让自己有难处可以找他? 或许对方只是句片儿汤话,但死马当活马医,沈从文当即便给那位叫袁凡的校董,写了一封信。 袁校董,救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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