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知州叹了又叹，一面气恨贼人奸诈狡猾，一面指挥将阵亡人员带回安置。 府衙外哭声震天，死者亲眷闻讯赶来，师爷带人前去安抚，可哭声始终嚎啕不止。 “明澈呢？” 看着内外一团乱的府衙，宝珠脸色冷清。 “还把自己关在房间，一直没出来。” 明澈房间外，兰芷又一次叫门。 “明哥哥，你都许久没吃东西了，这样下去会饿坏身子的，出来用膳可好？” “你若心情不佳，芷儿为你弹琴开解如何？” 听不到回应，兰芷命婢女寻琴筝来，刚说完，抬眼就见宝珠大步流星朝这边走来。 “你做什么？” 兰芷站在宝珠面前，挡住去路，“明哥哥正在休息，你别打扰他。” 宝珠看了眼紧闭的房门，眼神越发低沉。 “万宝珠，我还没问你呢。” 兰芷看见宝珠便怒火四起，“你亲口说对明哥哥没兴趣，可如今出手搭救又是为何？” “更过分的是，仗着救命恩情与他接近，真是心机深沉。” “现在又来做什么，套近乎吗，你” 还没说完，就被宝珠一把推开，兰芷身形不稳，跌倒在地。 不理会她叫喊，宝珠来到门前，运足力一脚将门踹开。 兰芷见状，顾不得疼痛快步跑来，可还没踏进，就被关闭的门挡了回来。 房门巨响，瘫坐在墙角的明澈却无任何反应，少年眉眼空洞，发丝披散，不过两日，全无曾经意气风发。 “你打算颓废到何时？” 明澈闻言侧开脸，他此刻最不想见，也不敢见的就是万宝珠。 宝珠见状，缓了缓语气，“你可有想过，哪家贼匪能游荡十数年不被官府剿灭。” “能做到这点只有一种可能：有人暗中保护。” 听到这句，明澈终于有所反应，抬眸看向少女，浑浊目光微微一动。 “崔晏在陵州任职十五年，那伙贼匪行恶十年，完全在崔晏任职期。” 明澈听出端倪，暗哑嗓音，“你是说……官匪勾结？” 宝珠目光冷冽，一字字道：“五万两被劫，正是他们密谋分赃。” “崔晏将罪名推给贼人，以护清白，至于贼人，有崔晏暗中保护，所谓剿匪不过做做样子。” 看向明澈，宝珠长呼了口气，“初战告捷，并非你能力出众，而是贼人有意收敛，试探虚实，又哄你轻敌。” “崔晏看穿你年少轻狂，志大才疏，鼓动你继续出战，而他定已将作战计划透露给贼匪，这一仗，你必输无疑。” “他就是用你的败绩向朝廷证明，京城贵人都出战无果，遑论地方官员，以减轻他剿匪不利罪责。” 明澈溃散眸光渐渐聚集，苍白脸色瞬间涨红。 “挨千刀的崔晏，竟敢算计我，看我不把他千刀万剐了！” 明撤起身就要冲出房，被宝珠推了回去。 “你还想继续冲动吗？” 一句话，明澈僵愣在地。 那些因他丧命的同伴又浮现在眼前，愧疚涌上，明澈痛苦地捂着脑袋蹲下身，嘴里反复呢喃是我害了他们。 “已然如此，愧疚无用，你若还有心，就知接下来该怎么做。” 不再多言，宝珠迈步离开。 房门突然打开，在外偷听的兰芷没防备，险些跌进来。 狠狠瞪了眼宝珠，兰芷跑到明澈跟前搀扶，见他颓废潦倒，不免担忧。 “明哥哥你怎样了，一天一夜没吃饭喝水，身子可扛不住，先用膳可好？” 明澈没说话，轻轻推开兰芷，步履虚浮跟着宝珠走出房。 兰芷手还停在半空，呆呆望着从身边离去，不曾看她一眼的明澈，只觉有什么东西在逐渐脱离掌控。 府衙内院，地上几十抬木架，薄薄白布覆盖，凸显出一道道身躯。 这一幕刺伤了明澈眼睛，少年眼眶一红，潸然泪下。 “明公子可好些了？” 崔晏关切走上前，温和劝解，“胜败乃兵之家常，公子莫太难受。” 一见到崔晏，明澈眸光通红，无人看见的地方，他袖中手已紧握成拳。 “贼人太狡猾，明公子年轻，难免中他们道，不怪你。” 万千仇恨在明澈胸膛翻涌，他恨不得将眼前人掐死，可念及宝珠之言…… 【崔晏通匪一事，是我让人暗中打探才得以知晓，如今尚无实质证据，无法对他指正惩处】 贼匪乃最有利证人，当下之务是剿匪。 敌破，人证自也到手，一举两得，而这之前不能打草惊蛇。 明澈压下怒火，摆出过去轻狂模样，“我是一时大意才中他们计，也怪万宝珠，出发前胡作非为，致使军心动摇。” “女人就是女人，头发长见识短，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崔大人，你再给我一队人马，我定报此仇。” 崔晏愣了愣，遂又一笑，“明公子稍安勿躁，您意思下官明白，只是此事急不来。” “经此一战官府兵力大损，短时间内无法出战，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明澈没坚持，嘴里骂骂咧咧，放下狠话必讨回这口气。 看着他离开背影，崔晏和师爷对视一眼，抿唇低笑。 愣头青就是愣头青，明澈反应二人十分满意，只要明澈跟万宝珠不合，相互掣肘，剿匪追银一事便难上加难。 死者家眷陆续前来认领，府衙哭声断断续续。 那声音击在明澈心底最深处，这一仗，打碎了他傲骨，让他从未有过的难受。 回到房间，明澈吩咐随从去最近的家族名下钱庄，支取银两。 人死不能复生，唯有加倍补偿。 为掩人耳目，明澈和宝珠在外仍是不和，还因败战之事大吵一架，相互推诿责任。 私下则筹谋作战计划。 这日，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暗中在城外汇合，前去后山考察地形。 路上明澈几次欲言又止，宝珠看在眼里，不作反应，在他又一次咽回口中话时，宝珠再也忍不住。 “有话就说。” 明澈张了张嘴，低声嗫喏了句谢过救命之恩。 宝珠一声不必谢，径直走在前方，目光不曾落在他身上。 憋在心头的话道出，明澈终于舒服了些。 “对了，方才在城门下与你说话的老妇是何人？” 得知是状告儿子溺毙刚出生孙女，老妇不服官府判决，明澈没有过问案子，而是想起在京城，万宝珠不惧强权，惩治尚书嫡女之事。 “我是真看不透你，为民请命，也算好人一个，为了生人尚且能豁出去，可为何到了自己人身上，反而不依不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