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掌拍在桌面上，拍得桌上的铅笔跳了起来。他的声音低沉而暴怒，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洪川！横城！“他用手指点着桌面，每吐一个词就用力敲一下，“同样的事情发生过两次了！两次！敌人的突击队渗透进后方，破坏补给线，袭击仓库。每一次我都要求加强后方的警戒和巡逻。每一次下面的人都拍着胸脯向我保证不会再发生。现在呢？一名将官，十三名校官，七百名士兵！这些人昨天傍晚还站在我面前！“ 他停了一下，胸口剧烈起伏着。指挥部里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范弗利特转过身，背对着众人，望着墙上那幅巨大的朝鲜半岛地图。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堪萨斯线“是李奇微将军划定的停止线。是我，范弗利特，力主越过堪萨斯线，向铁原发起进攻。李奇微将军当时就有保留意见。现在，进攻还没有取得决定性突破，我的将校军官就在自己的后方城市里被炸死了一片。“他停顿了一下，“我怎么向李奇微将军交代？“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也没有人敢回答。 范弗利特站在地图前，一动不动地站了将近一分钟。指挥部里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和他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然后他转过身来。他的表情已经从暴怒变成了冷硬，像是一块被火烧过又冷却下来的钢铁。 “空军那边怎么说？“他问，“敌军的炮兵阵地找到了没有？“ 参谋长摇了摇头：“没有找到，将军。炮击只持续了十五分钟。等我们的夜间战斗机和侦察机飞抵涟川北面的预判炮兵地点的时候，敌军的炮兵部队已经完成了转移。目前空军仍在搜索，但夜间侦察的效果有限。“ 范弗利特没有追问。他知道对方打的就是这个时间差。十五分钟的火力急袭，打完就撤，不给空军留下任何反应时间。这套打法简单粗暴，但极其有效。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做出了决定。 “命令骑兵第一师，从今天早上开始，向北全力进攻。“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语调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铁硬，“不惜一切代价拿下铁原。只要铁原到手，昨晚的损失就是进攻途中的代价，功过相抵，谁都说得过去。“ 他扫了一眼在场的每一个人，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最后停在参谋长身上：“但如果拿不下铁原，那么昨晚发生的事情就不是“进攻中的意外损失“，而是“指挥失误导致的重大伤亡“。到了那一步，恐怕就要有人出来为这件事担责了。“ 他没有说“有人“是谁。但指挥部里每一个人都听懂了。 ---- 散会之后，参谋们鱼贯走出指挥部，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了嗓门的交谈声。范弗利特没有走，他站在地图前，双手撑在桌沿上，低头盯着涟川城的位置看了一会儿。 副官在门口等着他。 范弗利特抬起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昨天下午，“他说，“慰问仪式上，有一个年轻人跟我说了英语。韩国军人，英语说得非常流利。我让你去联系他，有消息了吗？“ 副官的表情有些为难：“报告将军，没有联系到。我问了涟川城驻扎的韩军部队，他们说不认识这个人，编制名册上也查不到。会不会是临时来涟川运送物资的后勤人员？“ 范弗利特皱起了眉头，不悦地盯着副官：“你问我？“ 副官立刻挺直了腰板：“对不起，将军。我会再仔细查一查。幸好那天仪式上拍了照片，我拿着照片去韩军那边再问一遍，应该能查到。“ 范弗利特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外走去。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韩国军队里绝大部分人都是草包，但偶尔有那么几个出类拔萃的。这种人一旦发现了，要想办法提拔上来，为我们所用。“ 副官在他身后立正：“明白，将军。“ 范弗利特没有再说什么，推开门，走进了走廊尽头清晨的灰光里。 ----- 六月十日清晨七点。涟川以北，高台山地区。 钢铁的暴风雨在次日拂晓降临了。 天还没亮透，南边的天际就被炮火映红了。骑兵第一师集中了三个炮兵营的火力，对高台山255.1高地实施了整整四十分钟的炮火准备。炮弹一排接一排地往山头上砸，整座山头笼罩在浓烟和火光之中。掩体上的沙袋被炸飞，壕沟壁震塌了好几段，山上原来的松树林被削成一地光秃秃的树桩。 炮火覆盖的时候，563团的战士全部缩进了坑道里。坑道是从壕沟壁上横向掏进去的，洞口不到一米高，里面勉强能挤七八个人。泥土不停地从头顶落下来，每一次近弹都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胸腔里像有一面鼓在擂。有个新兵第一次挨这么猛的炮，蜷在坑道角落里浑身哆嗦，牙齿咯咯地打架。旁边的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把水壶递过去，嘴巴凑到他耳边喊了一句：“听着响就没事，听不着响的那颗才要命！“新兵接过水壶灌了一口，手还在抖，但牙不打架了。 四十分钟后，炮火朝纵深延伸了。 8连连长第一个从坑道里钻出来。他爬到射击孔后面往山下一看，黑压压的步兵已经排成散兵线往上冲了，前面还有三辆坦克沿着山腰的便道碾过来，炮塔上的机枪哒哒哒地朝山顶扫。 “不许开枪！“连长压低声音吼了一句。 战士们趴在壕沟沿上，手指搭在扳机上，眼睛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敌军。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心脏在嗓子眼里跳，手心全是汗。 五十米。 三十米。 “打！“ 子弹像泼水一样从壕沟里倾泻出去，手榴弹一串串地甩下山坡。冲在最前面的敌军步兵一排排地倒下去，后面的人趴在弹坑里不敢抬头。侧面阵地上的迫击炮适时开火，炮弹不多，但发发落在刀口上。一发炸在敌军机枪阵地旁边，把机枪手连人带枪掀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