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天朔没心思跟他们斗嘴。他在院子里蹲下来，就着月光理了理思路，脸色沉了下来。 “城里现在全是美军将官校官，刚开完慰问会，戒备肯定比平时更森严。“他压低声音说，“打吧，不一定能成功，还得把咱们这三十多号人搭进去。不打吧，心里憋屈得慌。“ 副队长蹲到他旁边：“旅长，你说怎么打，我们就怎么打，不带半点含糊和犹豫的。“ 周围几个小组长也围了过来，一个个点头：“旅长下令就是。“ 方天朔沉默了很久。他靠着墙，抬头看了看头顶窄窄的一条夜空，脑子里把涟川城里的兵力分布、巡逻路线、装甲车数量、刚才在广场上看到的一切全部过了一遍。 最后他站起来，走进屋里，找到通信员，低声说：“给上级发报。请求动用美制155毫米榴弹炮，对涟川城区实施火力急袭。155榴射程十五公里，如果靠前部署，刚好能够得着涟川。“ 通信员赶紧掏出电台，趴在桌子底下，打着手电开始编码发报。 方天朔站在窗口，隔着窗纸朝外望。街面上偶尔有装甲车碾过去，车灯一晃一晃的。 炮火一轰，城里一乱，三十多号人就有机会下手了。 ---- 半个小时后，通信员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条，递给方天朔。 方天朔凑到窗口借着月光看了一眼，电报只有一行字：定于六月十日凌晨一点，对涟川城区实施火力急袭，炮击时长十五分钟。 他把纸条看了两遍，折起来揣进口袋，靠在墙上开始算账。 美制M1型155毫米榴弹炮，射速每分钟三发，十五分钟就是四十五发。炮兵第2师30团编有二十四门155毫米榴弹炮，二十四门炮同时开火，十五分钟内至少能往涟川城里倾泻一千发以上的炮弹。155毫米榴弹，每一发将近四十三公斤，装药六公斤TNT，杀伤半径超过五十米。一千发落在这么一座小城里，足够把半个城区翻个底朝天。 当然，最大射程十五公里的炮击，散布肯定大。但方天朔转念一想，涟川城的老百姓早就跑光了，城里全是美军，炮弹落哪儿都是赚。 他正想着，张浩浩凑了过来，脸上难得露出担忧的神情：“旅长，这次炮击，炮弹不长眼，万一落到咱们头上怎么办？“ 方天朔一听，眉头皱了起来。还真是这样，别到时候自己人把自己人给炸了。 他从怀里掏出地图摊在地上，手指在涟川城区里划了一圈。城东北方向，标记着一个防空洞的符号，离现在藏身的民居大约六百米。如果炮击之前能带队转移到防空洞里，混凝土浇筑的防空洞足以扛住155毫米榴弹的近距离爆炸，就安全了。 他把地图折好，对副队长说：“十二点出发，目标城东北防空洞。不走街道，翻院墙过去。“ ---- 夜里十二点，涟川城终于安静下来了。 街面上的装甲车不再来回穿梭，巡逻队的脚步声也渐渐停了。偶尔有一两辆吉普开过去，灯光一晃就消失在街角。慰问仪式的亢奋劲过去之后，整座城陷入了深夜的沉寂。 方天朔带着三十多名特战队员，从民居的后院翻出去。 他们没有走任何一条街道。三十多号人分成四个小组，猫着腰，贴着院墙，一间民房一间民房地翻过去。涟川城的民居大多是低矮的石砌院墙，一人多高，翻起来不费什么力气。队员们一个接一个无声地翻过墙头，落在院子里连声响都不发出，紧接着穿过院子，再翻下一道墙。遇到死胡同，就从屋顶上翻过去。 六百米的距离，走了将近二十分钟。 最后一道院墙翻过去之后，方天朔趴在一间民居二层阁楼的窗口，举起望远镜朝防空洞方向看过去。 防空洞的入口在一个小土坡的侧面，外面是一块二十多米见方的空地。空地上停着四辆卡车和一辆M3半履带装甲车，车身上盖着伪装网。空地边缘支着一顶帐篷，帐篷口透出微弱的灯光，能看到两个美军士兵坐在里面抽烟。空地另一头还有一个简易岗哨，哨兵端着步枪靠在沙袋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在打瞌睡。 方天朔的目光继续往右移，然后他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空地最里面，紧挨着防空洞入口，停着两辆坦克。乍一看是谢尔曼坦克的车体，但炮塔顶上架着一个巨大的金属框架，框架上整整齐齐排列着四排发射管。上面两排，每排十八根；下面两排，每排十二根。总共六十根发射管，像管风琴的音管一样密密麻麻地指向天空。 方天朔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认出来了。 T-34“管风琴“自行火箭炮。用谢尔曼坦克底盘改装的多管火箭发射车，六十根发射管可以在几秒钟之内把六十发4.5英寸高爆火箭弹全部倾泻出去，火力密度堪比一个炮兵营的齐射。这种东西数量不多，一般配属给装甲师用于火力突击，没想到在涟川城的一个防空洞前面能碰到两辆。 方天朔放下望远镜，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他转头对吴大江说了一句：“老天爷赏饭吃。“ ---- 凌晨零点三十分。 方天朔把副队长和三个小组长叫到身边，蹲在阁楼地板上，借着手电筒的红光布置任务。 “空地上一共八到十个美军，一个帐篷里四五个人，一个岗哨两个人，可能装甲车里还有一两个。用微声冲锋枪，不许开一枪正常枪声。第一组摸掉岗哨，第二组解决帐篷，第三组控制装甲车。三路同时动手，一分钟之内结束战斗。“ 他顿了一下：“动手之前，再确认一遍，空地周围五十米内没有其他美军。“ 五分钟后，三个小组各就各位。 方天朔趴在阁楼窗口，举着望远镜盯着空地。月光被云层遮住了大半，空地上只有帐篷口那盏昏黄的灯泡还亮着。岗哨的哨兵换了一个姿势，步枪从右肩换到了左肩，但脑袋还是一点一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