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个战士鱼贯进了厨房。烤鸡一只接一只被塞进背包，牛排用油纸裹好往怀里揣，煮鸡蛋一兜一兜地往口袋里装，面包掰成大块往背囊里填。有个战士把一桶鸡肉汤的桶盖盖紧了，竟然整桶扛在了肩上。还有几个战士往水壶里灌鸡肉汤，灌完了拧紧盖子，脸上的笑比过年还灿烂。李福远装得最多，两个背包塞得圆鼓鼓的，外面还挂了两只烤鸡，走起路来晃晃荡荡。 两分钟不到，厨房被搬了个精光。 方天朔步话机里通知，各组按原定任务开始进攻。 班长那边先动手了。 打谷场上停着几十辆卡车和五六辆坦克。战士们两人一组，猫着腰在车辆之间穿梭。一个人负责把铝热剂纵火弹塞到卡车的发动机舱盖上面、油箱旁边，或者坦克的排气栅格下面，另一个人拉引信线。纵火弹个头不大，巴掌大小的圆筒，但铝热剂一旦点燃，温度高到能烧穿钢板，什么发动机缸体、油箱壁、装甲薄弱处，统统扛不住。 全部就位之后，班长吹了一声哨。 几十枚纵火弹几乎同时点燃。 打谷场上先是冒出了十几股刺目的白色强光，铝热剂燃烧的亮度比探照灯还刺眼，把整个打谷场照得雪亮。紧接着卡车的油箱被烧穿，泄漏的汽油碰到高温，轰地一下烧了起来。一辆接一辆，火势沿着密集排列的车队迅速蔓延。坦克的发动机舱也开始冒黑烟，铝热剂从排气栅格烧进去，冒出滚滚浓烟和刺鼻的金属焦糊味。有一辆坦克的弹药舱被引燃，一声沉闷的爆响，炮塔盖子被顶飞了半米高，火球从车体内部喷了出来，把旁边两辆卡车掀得侧翻。 村子里一下子炸了锅。 帐篷里的加拿大士兵被爆炸声和火光惊醒，衣服都来不及穿就往外冲。打谷场上火光冲天，什么都看不清，到处是跑来跑去的人影和此起彼伏的喊叫声。有几个半裸着上身的士兵端着枪往打谷场跑，被火焰的热浪逼了回来。 几个军官试图组织反击，把零散的士兵往村北口集中，准备冲出去。但他们刚跑到北口的土路上，排长那一组的重机枪就响了。密集的子弹打在土路上溅起一排排泥柱，冲在前面的几个人应声倒下，后面的一窝蜂地往路两边的房屋后面扑。 方天朔带人在村子中间又甩了一轮手榴弹，炸得帐篷和物资堆四处飞散。然后他朝天上打了一发信号弹，三组人同时朝村北口撤。 打谷场上的火已经烧成了一片。浓烟遮住了半边天，火焰把低垂的云层映得通红。又有两辆坦克殉爆了，沉闷的爆炸声一下接一下，冲击波掀起的碎片噼里啪啦地砸在房顶上。 方天朔在村北口跟排长汇合，班长带人从打谷场西侧撤出来，三组人合在一起，沿来路往北撤退。李福远清点了一下人数，一个不少。背后的村子里火光通明，加拿大人的喊叫声和枪声乱成一片，但没有人追出来。整个夜袭，己方无一伤亡。 从进村到撤离，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回山的路上，李福远从背包里掏出烤鸡分给战士们，自己也没闲着嘴，一路上啃了两只鸡腿。张浩浩说他从来没见过有人能在夜行军的时候吃得这么香。李福远理都不理他，又从怀里摸出一块牛排，撕了一条塞进嘴里。 方天朔回头看了一眼南边的天空。村子里的火还在烧，把低垂的云层映得橘红一片。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白天一仗打掉了加拿大人的锐气，晚上一把火烧掉了他们的家底。明天就算他们还能组织进攻，也只能靠两条腿扛着弹药走上来，火力和后勤全得打折扣。 ----- 六月八日清晨。17号公路南段。 加拿大旅长的吉普车沿公路从东面赶过来，开了不到两公里，就不得不停下来了。 前面的路被烧毁的车辆残骸堵得死死的。昨天白天火箭弹炸掉的那些卡车还没清理完，黑乎乎的金属骨架横在公路上，有的烧得只剩车架子，有的翻进了路边沟里，露出扭曲的底盘。 他下了车，步行穿过这段残骸，到了昨晚驻扎的村庄。 村子里比公路上更惨。打谷场上原来停着全旅的运输车辆和好几辆坦克，现在只剩一堆堆烧焦的铁架子和还在冒烟的残骸。有的坦克炮塔被殉爆的弹药掀歪了，有的卡车只剩四个轮圈支在地上，车身完全烧没了。后勤军官跟在后面，一辆一辆地查看，最后报了一个数字：能开动的车辆不到原来的两成。弹药、油料和补给物资的损失更大，仓库和堆放点全烧光了。厨房被搬得干干净净，连一个鸡蛋都没剩下。 帐篷区也是一片狼藉，好几顶帐篷被炸穿了，地上散落着士兵的衣物和装备。夜袭中的伤亡还在统计，但初步数字已经有几十人。 旅长站在打谷场边上，看着满地的残骸和灰烬，一言不发。 参谋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旅长，运输车辆损失太大，弹药和给养运不上去。是不是先等后方调一批车过来再动？“ 旅长沉默了几秒。 “不等。全旅步行前进，每人携带三天的弹药和口粮，轻装出发。“ 参谋愣了一下：“步行？从这里到种子山还有好几公里的山路……“ “那就走。“旅长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车烧了可以再调，仗不能停。上面的命令是拿下种子山，不是等车。“ 命令传下去之后，底下的士兵一片怨声。昨天白天在种子山上被打了一顿，晚上又被人摸进营地搅了个底朝天，一夜没睡好，现在还要背着弹药和干粮徒步去攻山。不少人小声骂骂咧咧，但没人敢公开违抗命令。 旅长看着士兵们磨磨蹭蹭地收拾装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心里在想另一件事：根据村里守军的汇报，昨晚来袭的最多一个排的兵力，进出不到二十分钟就把整个营地搅得天翻地覆。哨兵被无声无息地干掉，车辆被有计划地逐一点燃，撤退的时机和路线干净利落，没留下一个伤员。这不是一群散兵游勇能干出来的事。他在欧洲打过仗，在意大利和荷兰都见过德军的夜袭。但那些行动从来没有这么精准，这么干净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