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阶段作战的时候啊，“傅军长端着自己的缸子，笑着说，“你在前面喝汤，我们六十三军在后头跟着吃肉。首长后来还表扬了我。“ 方天朔一愣：“表扬您？“ “是啊。我说，首长，您要是表扬，就表扬您的心头肉。首长问我，你说的是哪个？我说还能有谁，就那个臭小子嘛。首长一听就乐了。“ 掩体里几个人都笑了。蔡师长也笑了一下，但笑过之后，脸色又沉了下来。 傅军长把搪瓷缸子放到脚边，手指点在地图上，收起了笑容。 “说正事。首长的命令你可能应该已经知道了，死守铁原十五天，不惜一切代价。“他在地图上点了三个位置，排成一个“品“字，“我的部署是这样的。187师在右翼，正对33号公路东侧，从涟川北上的必经之路。这是敌人最可能的主攻方向，我把军属炮兵全部配给了他们。189师在左翼，以种子山为核心。188师暂时做预备队，放在189师后方，随时准备顶上去。三个师呈品字形展开，正面宽度二十五公里。“ 他停了停，又说：“志司加强了194师过来，十九兵团兵团部另外抽了五百名老兵补给我们。加上这些，全军总兵力两万八千人左右。“ “对面什么情况？“方天朔问。 傅军长的眼睛盯着地图上那条从涟川通往铁原的公路，表情沉了下来。 “正面来的是骑兵第一师和第三师，东翼还有韩第九师配合。光正面这两个师，重型坦克营、自行火炮营全编满的，各型火炮加在一起一千多门，坦克两百多辆。头顶上每天还有几百架次的空中支援，凝固汽油弹管够。“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下，“我们全军的火炮加在一起不到一百门，这还是把山炮和迫击炮都算上了。坦克一辆没有，飞机一架没有。“ 蔡师长在旁边接了一句：“189师的情况更差。军属炮兵全调走了，我手里就剩四门山炮、四门重迫击炮。八门炮守一个师的正面。“ 方天朔看向蔡师长：“蔡师长，八门炮守一个师的正面，你的阵地怎么部署的？“ 蔡师长没说话，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用手指了指。 方天朔看了一眼，愣住了。 常规的师级防御部署，三个团应该也排成品字形，两个团在前沿，一个团在纵深做预备，互相策应。但189师的地图上，三个团一字排开，全部顶在了第一线。没有预备队，没有纵深梯次，三个团的阵地全部直接面向敌人的进攻方向。后面是空的。 不仅如此，三个团还被进一步打散了。营、连、排被拆分成大大小小上百个阻击阵地，围绕种子山主阵地分散配置，像是在整座山上撒了一把钢钉。 傅军长看出方天朔的疑惑，笑了笑：“我第一次看到这个方案的时候，跟你现在一模一样的表情。“ 蔡师长没笑。他的语气很平静，但说出来的话很重：“这个方案，我跟军部争了两天，最后报到志司。首长当场拍板，按我的方案打。“ 方天朔没说话，等他继续。 “道理很简单。“蔡师长的手指点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圆点，“我手上八门炮，对面一千多门。火力差了一百多倍。如果按常规打法，把三个团集中在几个主阵地上死守，敌人一轮火力覆盖就能把我整个师打瘫。三个团挤在一起，反而替对方省了弹药。“ 他划了一条线：“但如果把部队拆散，化整为零，分成一百多个小阵地，对方的火力就没法集中了。一千多门炮打一百多个分散目标，每个目标分到的火力就那么多，轰不烂。“ 蔡师长停了一下，又指了指两个阻击阵地之间的空隙：“还有一层。敌人打仗有个特点，非常怕侧翼和背后冒出来人。他们的步兵在推进的时候，前方所有的火力点必须全部清除干净，一个不留，才敢往前迈一步。我就是要利用这一点。一百多个阻击阵地钉在山上，敌人必须一个一个拔。每拔一颗钉子，就要消耗时间和弹药。一天拔不完，就再来一天。“ 方天朔听明白了。蔡师长的部署不是为了在任何一个点上挡住敌人，而是要用一百多个小阵地把整条防线变成一片拔不完的钉子地。敌人的坦克和步兵每前进一步，都要停下来清理周围的威胁。常规打法是集中兵力守住要点，蔡师长反其道而行之，把整个师拆成碎片，让敌人的火力优势无处施展。打一个碉堡可以用一百门炮轰，打一百个散兵坑，一百门炮就不够用了。志愿军要的不是胜利，是时间。 “我不指望挡住他们。“蔡师长说了一句很轻的话，“我只要让他们慢下来。慢一天，后面的大部队就多一天撤离的时间。“ 掩体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的雨声更大了，噼噼啪啪地打在油布顶棚上。 方天朔站起来：“蔡师长，我带了一批东西上山，你看看能不能用得上。“ 他把车队运来的武器一样样报了出来。 蔡师长听到诡雷套件和铝热剂纵火弹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他的一百多个阻击阵地，最缺的就是这种东西。敌人来拔钉子，钉子周围全是诡雷和纵火弹，每拔一颗都得流血，拔的速度就更慢了。 “诡雷套件和一部分纵火弹分给各阵地。“蔡师长当场就开始盘算，“手榴弹抛射器每个阵地配两三架，射程两百米，比手扔远得多，正好弥补火力不够的问题。“ 傅军长也点了点头：“车载发射架和喷火器留在种子山，这是189师的核心阵地。你就留在这里。“ 蔡师长看了方天朔一眼：“温压弹呢？“ “只有三发试验弹。“方天朔说，“这东西威力大，但数量太少，得留到最关键的时候用。“ 傅军长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站起来拍了拍腿上的泥：“我得下山了，还有几个阵地要看。蔡师长，你跟我走，189师各团的阵地我都要过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