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打硬拼。没有任何花哨的战术，就是拿命往上填。 两个营付出了近三分之二的伤亡，击毁十多辆坦克，硬生生在敌人封锁线上撕开了一个口子。 538团5连和7连挡在口子两侧。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不让敌人把口子合拢。 坦克从两边碾过来，步兵跟在后面往缺口收缩。5连和7连的重机枪干脆抬着冲进敌人堆里，在行进间辗转射击。没有阵地，没有掩体，就站在公路中间，用身体和火力把那道口子撑住。 师主力通过的半小时里，5连和7连在公路上打了半小时。 从连长、指导员，到每一个兵。 全部壮烈牺牲。 没有幸存者。 ----- 口子撕开之后，沟里的部队开始往外冲。 问题出在这里。所有人都想冲出去，争先恐后地往口子涌。在黑暗里，在爆炸和枪声中，队形很快就乱了。不同部队的人挤在一条沟里，互相踩踏推搡，各级指挥员扯着嗓子喊自己的部队番号，没人听得见。谁也不知道自己身边的人是哪个连哪个排的，有的排长冲出去了回头一看，身后跟着的全是陌生面孔。 建制彻底打散了。 殿后的540团更惨。代团长指挥后卫分队拦住尾追的敌人，且战且走，结果被涌上来的前面部队堵在沟里，进退不得。后面是追兵的枪声，前面是自己人的后背，喊停停不住，想退退不了，局面完全失控。 混乱中，最让人痛心的事情发生了。 一些早年收编过来的旧军队人员趁夜色开了小差，有的甚至带着武器跑到对面去了，帮着敌人朝沟里喊话劝降。更有一个连长带着两个排集体缴了械。 540团代团长在混乱中被一颗从背后打来的冷枪击中，当场牺牲。开枪的是队伍里一个心怀叵测的旧军队老兵。这一枪打在后脑，等身边的人反应过来，代团长已经倒在泥地里不动了。 方天朔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活下来的人还得往前走。 540团直到凌晨三点前才冲过公路。 山下的539团要好得多。团长集中所有火力。参谋长亲自掌着一门八二迫击炮，逐个打掉山头上的敌人火力点，炮弹精准地落在每一个冒火舌的位置。在迫击炮的掩护下，部队猫着腰从公路上穿插而过。539团经马场里一路急行，赶到了鹰峰山下。 ----- 六月三日。凌晨四点。鹰峰山下。 两路突围部队先后到达。 天边泛起了一线灰白色的光，驾德山的方向还能听到零星的枪声。郑师长站在山脚下清点人数的时候，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出发时六千人的队伍，眼前只剩下四千多人。一夜之间少了将近两千。有的牺牲了，有的打散了，有的被俘了，有的不知去向。 但好歹冲出来了。 前面就是鹰峰山。军里的电报说，翻过鹰峰就是自己人的阵地。 所有人都以为到了。 又累又饿又困的战士们一头倒在地上就睡了过去。有人连枪都没放下，歪着脑袋靠在枪托上，呼吸沉重得像拉风箱。有人给伤员包扎伤口，手上全是干涸的血，包着包着自己也靠在伤员身上睡着了。还有人刚把烈士的遗体掩埋好，铁锹还没放下，人就直挺挺地倒在新翻的泥土旁边，眼睛闭上就没再睁开。不是死了，是实在太累了。 方天朔没睡。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鹰峰山上太安静了。如果是自己人的阵地，应该有哨兵下来接应才对。他举起望远镜朝山顶看，晨光中隐约能看到一些人影在活动，但看不清番号和服装。 他正想派人上去侦察，山上突然响起了密集的枪声。 紧接着538团前卫传来报告：“鹰峰主峰和东南诸高地已被敌人占领！“ 方天朔的心沉到了底。 180师再次陷入合围。 ----- 六十军指挥所。 接援计划流产的消息几乎在同一时间传到了韦军长的桌上。 原本安排好的接应部队没能到位。具体原因来不及细查，但结果就是，他在电报里亲口让人告诉180师的那句“翻过鹰峰就是我军阵地“，变成了一句空话。 180师六千人突围一夜，拼掉了将近两千人，好不容易冲到鹰峰，迎接他们的不是友军，而是敌人的枪口。 是他让180师往鹰峰突围的。 是他告诉他们那边有人接应的。 韦军长两眼一黑，直接晕倒在地上。 参谋长和警卫员七手八脚把他扶起来，掐人中，灌凉水。过了好一阵他才缓过来，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参谋长拿着一封电报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副司令来电，询问180师突围和179师、181师解围情况。怎么回电？“ 韦军长靠在椅背上，闭了几秒钟眼睛，然后睁开，一字一顿地说：“如实汇报。解围部队出现意外，180师突围到鹰峰遇敌，现正孤军作战，我军正积极设法救援。“ ----- 鹰峰山下。 郑师长听到鹰峰上是敌人的消息，也差点站不稳。 但他不能倒。四千双眼睛在看着他。这些人跟着他从驾德山血战了一夜才冲到这里，他要是也倒了，那就什么都完了。 他一把推开扶他的参谋，跳起来喊道：“同志们，振作精神，打下鹰峰！“ 底下安静了两秒钟。 一个满身泥土、绷带缠着半个脑袋的战士苦笑着说：“师长，让我们吃顿饱饭，你指哪我们打哪。“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捅进了郑师长的胸口。 多好的兵。辗转血战了一整夜，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到现在一口饭没吃、一口水没喝。他们不抱怨，不叫苦，不问为什么说好的接应部队没有来。他们要求的只是一顿饱饭。 而前面还是生死未卜的战场。 可他拿什么给他们吃？弹药快打光了，粮食更是一粒不剩，补给线几天前就断了。他手里除了一张标满红箭头的地图和一部快没电的电台，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