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借着月色，能看到张浩浩弯着腰的身影在草地上快速移动。像一只干瘦的夜猫。 他摸到了军营西北角的竹篱笆墙边。停了一下。左右看了看。 然后他直起身子。 朝战士们这边潇洒地挥了挥手。 接着他一个纵跃。双手扒住竹篱笆的顶端。脚蹬在篱笆壁上。身子往上蹿。 动作到这里还是很流畅的。 但翻到篱笆顶端的时候，右腿的裤管被一根横出来的竹尖钩住了。 张浩浩的上半身已经翻过去了。下半身被挂在了篱笆上。 他挣了一下。没挣开。 然后整个人失去了平衡。 头朝下。 “咚。“ 一声闷响。 张浩浩以倒栽葱的姿势跌进了篱笆墙里面。 灌木丛后面，李班长和几个战士互相看了一眼。 一个伞兵小声说：“他不是说他是高手吗？“ 李班长没说话。他的拳头攥紧了——不是紧张。是在忍笑。 黑夜中，隐约传来张浩浩嘶嘶的吸气声。疼的。 过了好一阵子。吸气声停了。 然后水塔那边有了动静。一个黑影出现在水塔的铁梯上。速度很快。三两下就爬到了水塔顶端。 黑影在水塔上面捣鼓了一阵。大约两三分钟。 然后双手夹着铁梯的竖杆，脚蹬着横杠，一个直溜滑了下来。 黑影快速朝篱笆墙方向移动。 到了篱笆墙边。一纵身。双手扒住篱笆顶。翻—— 很不幸。 同一根竹尖。同一条裤腿。 右腿的裤管又被勾住了。 上半身翻过去了。下半身挂住了。 头朝下。 “噗。“ 张浩浩以完全相同的姿势，第二次倒栽葱跌了下来。这次跌在了篱笆外面。脸先着地。嘴里吃了一口泥。 灌木丛后面传来一阵极力压抑的声音。有人在咬自己的拳头。 张浩浩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弯着腰跑了回来。满脸是泥。嘴角还挂着一根草。 “刚才是个意外。“他气喘吁吁地说，“裤子被挂住了。“ 没人接话。所有人都在看别的地方。 因为看了就忍不住了。 张浩浩擦了擦脸上的泥。两个酒瓶子还绑在腰间。空了。 他拍了拍瓶子。 “大功告成。两瓶全倒进去了。搅都不用搅，水塔里面有个浮球阀，水一进一出自己就混匀了。“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自信满满的张道长腔调。好像刚才两次倒栽葱完全没有发生过。 “现在咱们去那边树林里休息。留一个人放哨。“ 他环顾了一圈八张脸。 “明天早上。这帮缅军一起床。第一件事是干什么？“ 一个年轻的伞兵脱口而出。 “撒尿。“ 张浩浩注视着这个伞兵。目光充满了期待。 “撒完尿呢？“ 伞兵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 “撒完尿就集合跑操了。“ 张浩浩的目光从期待变成了失望。 他看着这个伞兵。又看了两秒。 李班长一看气氛不对，赶紧接过话头。 “跑完操就喝水了。烧开水、泡茶、洗脸。全用水塔的水。一喝就全昏过去了。“ 他拍了拍那个年轻伞兵的肩膀，给他解了围。然后转向其他人。 “走走。咱们睡觉去。养精蓄锐。明天早上可能还有任务。听张道长的没错。“ 张浩浩一听“张道长“三个字，整张脸立刻又亮了起来。嘴角翘得老高。 “对对。大家休息好。养足了精神。“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 “明天我给大家整个大新闻。“ 九个人钻进了旁边的一片灌木林里。找了块稍微干燥一些的地方。铺了雨衣。留一个人放哨。其余人躺下来，钻进了睡袋。 张浩浩躺在地上。双手枕在脑后。透过树叶的缝隙看着头顶的星星。 缅北的夜空很干净。银河横在天上。虫鸣声此起彼伏。远处密支那的灯火模模糊糊的。 明天早上。那些灯火下面的几百个缅甸兵和警察，会喝下掺了两种安眠药的水。 然后他们会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 张浩浩想到这里，咧嘴笑了一下。 然后翻了个身。睡了。 ---- 一月十四日。凌晨三点。新背洋机场。 跑道两侧的火堆还在燃烧。橘红色的火光在夜色中摇晃，把九百米长的碎石跑道照出了一条模糊的光带。 第一架C-47从南面的夜空中钻出来。飞行员看到了两排火光。对准了。放下起落架。机头压低。 轮子碾上跑道的一瞬间，整架飞机猛地一颠。碎石路面不平。但飞行员稳住了。减速。滑行。停下。 螺旋桨还没停转，舱门就打开了。二十八个人从机舱里跳下来。特战营的兵。棉军装。冲锋枪。背包。 第二架降落。第三架。第四架。 一架接一架。间隔不到五分钟。飞行员们紧绷着神经，盯着跑道两侧的火光，把几十吨的铁壳子一次次摁在这条荒废了六年的碎石跑道上。 向团长的担心没有成为现实。没有坠机。没有冲出跑道。火堆的光虽然不亮，但够用了。 到凌晨三点四十分，二十多架C-47和里-2全部安全降落。 特战营一个连。一百二十人。 14军三个连。三百六十人。 加上弹药、粮食、电台和医疗物资。 新背洋的空降兵排长已经在跑道边上等着了。他跑过来找到了带队的14军胡营长。 “胡营长！人到齐了！“ 胡营长从最后一架运输机上跳下来。三十来岁。黑脸膛。矮壮。一看就是南方山地出来的。 “情况怎么样？“ “新背洋这边稳住了。下午那帮克钦武装被打跑之后就没再来。“空降兵排长说，“但孟关方向的情况不太好。我们的人还在丛林里躲着。最后一次联络是两个小时前。“ 胡营长看了看表。凌晨三点五十分。 从新背洋到孟关，沿雷多公路走，大约四十公里。步行的话要一天。 “有没有更快的办法？“ 空降兵排长笑了一下。 “有。听说你们要来，两个小时前我让景颇族干部去找了当地的马帮贩子。花了些金条，买了一百匹马。就拴在路边。“ 胡营长眼睛一亮。 一百匹马。骑马走四十公里。快的话四五个小时就能到孟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