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钦珩出垂花门,嘱咐洗墨去顾家把那剩下的三个丫头接来。
刚要回身,余光却瞥见施妈妈扶着人来了。
他顿住身形,唤了声:“母亲。”
魏氏满脸的忧心,她方才已听人绘声绘色地说了那一路的情形。
他的儿子,这么温和的性子,何时有过那种出格的举动?
想来,这顾家的女娃娃不是盏省油的灯。
“我听说,你把顾太师的女儿接来了,便想着来瞧瞧她。”
许钦珩脱口便道:“母亲好意,只是今日她太累了,我想叫她先好好歇一日,熟悉熟悉这府上,明日再见也不迟。”
魏氏两手在面前绞着,实在忍不住似的。
又说:“你就叫她住你院里?你与她,可不是夫妻!”
男人鸦黑的眼睫轻垂。
只说:“迟早会是的。”
魏氏又想说,那雪娥怎么办?可还没说呢,便觉脑袋一阵晕眩。
许钦珩适时对施妈妈道:“扶母亲回去歇着。”
而屋内,婢女们动作麻利,已将山水屏风围好,将填满浴汤的木桶摆放其后。
“姑娘,可以沐浴了。”
说话的婢女有些眼熟,沅薇想了想,记得头回来时,她帮自己梳过头。
“你叫什么?”
“奴婢疏桐。”
沅薇道:“就别奴婢奴婢的了,我和你们都一样,往后你们就唤我……沅薇,好吗?”
这已经不是顾府,自己也不是小姐了,沅薇也不想仗着和那狗男人一点旧事,就在院里前呼后拥的。
瞧这疏桐似乎有些分量,怎么说也该是个大丫鬟,同她打好交情,定然不会错。
疏桐听罢,却头也不抬回:“奴婢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的?”
疏桐:“顾姑娘,就别为难奴婢了,可要奴婢侍奉您宽衣?”
沅薇朱红的唇瓣抿了抿,也不知怎样才能叫她相信。
便只道:“不必了。”
身上沾了许多尘土,的确难受,她自己褪下衣裳挂到屏风上,便跨入浴桶中。
这些人还是把她当主子在伺候,水里添了馥郁的香露,还撒了晒干的花瓣。
她坐进去,微烫的水正好漫到锁骨。
沅薇只觉身子像水面上的花瓣一般,慢慢舒展开来,舒服得轻轻哼了声。
“顾姑娘。”
再睁眼,是疏桐托着两套衣裳,身子立于屏风后,手臂顺边沿端进来。
“一会儿,您想穿哪件?”
沅薇又是蹙眉。
这屋子的装点和她闺房那么像,连这两件紫衣,都像是从她衣橱里拿来的。
“我不穿这个。”
屏风后,疏桐听了这话忙道:“那奴婢再去衣橱里选,那儿还有呢……”
“欸——”沅薇却唤住人道,“我不穿这种衣裳,你们穿什么,我就穿什么。”
疏桐下意识低头,往自己身上瞥。
这美人,要穿她们奴婢的衣裳?
豆绿细棉的窄袖对襟短袄,配同色的褶裙,她身为霁深堂管事,才能在领口绣一圈银边。
这也不好看吧?
可主子要,能有什么办法。毕竟相爷早嘱咐了,阖院上下什么都听顾姑娘差遣,不得有半分忤逆。
疏桐折回下房,取了身自己今冬新制,还没来得及穿的衣裳。
想了又想,带齐全些,还取了件她们统一裁做的肚兜。
给人送去,见人穿到身上,疏桐却一下明白过来。
这一定是相爷与人之间的情趣!
还是自己太不知情识趣了。
疏桐退出耳房,正遇上自家大人回来。
男人问:“她收拾好了吗?”
疏桐立刻道:“顾姑娘已准备妥当了!”
许钦珩“嗯”了声,拾阶而上。
人走到门前,却又一时没有动作。
仿佛听见胸膛里心在跳,一声一声的。
在这空旷的宅院已住了一月有余,却从没有一回,生出眼下这种期许局促的复杂心绪。
男人的手缓缓抬起,落到门板上。
屋内少女坐在妆台前,应声回头,见是他,又站了起来。
许钦珩一怔。
眸光上上下下扫过她,心底生出阵奇异的感受。
她分明穿着和院中婢女一样的衣裳,可肌肤太白太细,面容生得太过秾艳,尤其那截纤细的颈子始终扬着,脊背也挺得笔直,眉目间虽收敛了,却还显露着几分散漫的骄矜。
不像婢女,倒像个……假扮婢女的大小姐。
许钦珩最后深深看一眼,便道:“换身衣裳。”
“为什么?你院里的婢子不都穿这个吗?”
男人沉目思索片刻,“你是贴身侍奉我的,伴我左右,须日日精心装扮,衣裳都给你备好了。”
说完,也不再给人询问的机会,许钦珩又把门带上。
等沅薇再出来,便是恢复了往日矜贵的模样。
只发髻梳得略显松散,是她自己挽的,能戴上去的首饰也不多。
她出门,下意识掂掂自己宽大的衣袖。
穿这么不方便的衣裳,这男人总不能叫自己挑水劈柴了吧?
她可不想干那么累的活,叫她干也干不动。
许钦珩下意识抬手去牵她——
沅薇察觉,立刻向后一避,警惕抬眼。
男人的手顿了顿,到底没有强求,将手笼回袖间道:
“阿沅,跟我过来。”
沅薇跟在人身后走,眉心微微拧着,待进了他寝屋。
忍不住道:“你能别这样唤我吗?”
叫她全名,或者沅薇都行。
阿沅这个称呼……太特殊了。
身边这么多人,只有他会这样唤。
“不行。”
得到的却是男人斩钉截铁的拒绝:“如今你的事,都由我做主,我想怎么唤都可以。”
沅薇掐了掐手心。
都怪该死的奴契,这狗男人现在给她改个名字,叫自己跟他姓都行!
“阿沅,进来。”
沅薇仍不适应身份的转变,原先换了身朴素的衣裳,还能提醒自己是来为奴的。
眼下这样,倒像她是来作客的。
男人领着她进了东厢房,这间被他改成了书房,陈设有些空,几乎没一样多余的装点。
“替我磨墨。”许钦珩坐下,顾自打开公文。
沅薇自然是知道如何磨墨的,只是长这么大,也没亲自磨过。
也不知那男人怎会有这么多公文要批,垒成的小山还没过半呢,她手腕就已酸得发麻。
那宽大的衣袖还动不动往下垂落,几次差点浸到墨汁里。
沅薇烦得厉害,总归也没想着让这狗男人满意。
干脆一扔墨条道:“磨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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