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挂了电话。 跨科室查房，这个他倒是有所耳闻。 中心医院为了加强各科室之间的协作和教学质量，每个月会安排一次跨科室教学查房。 由各科室主任轮流带队，带上年轻医生到其他科室的病区走一圈。 看看病例，讨论讨论。 本质上是教学活动。 但实际上，大家都知道，这种跨科室查房也是各科室之间暗暗较劲的场合。 谁家的病例管理得好，谁家的诊断出了纰漏，在这种查房中都会被放到台面上来讨论。 面子上的事，谁都不想输。 …… 十二点四十。 陆晨在急诊科门口等到了李森。 李森今天穿了一件新白大褂，看起来精神不错。 跟在他身后的还有赵雅琴和吴凡。 “走吧，今天查消化内科和普外科。” 一行人往住院楼走去。 路上，李森简短地交代了几句。 “今天的查房，消化内科的冯主任带队，普外科那边是秦副主任，都是老面孔了，你不用紧张。” “好的。” 赵雅琴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 “冯主任跟我们科关系还行，但秦副主任那边你注意一下。” “怎么了？” “秦副主任跟曾副院长不太对付，上次院务会上两个人还吵过一次，你现在身上贴着曾副院长的标签，他看你估计不会太顺眼。” 陆晨皱了一下眉。 “我身上什么标签？” 赵雅琴看了他一眼。 “你破格提拔的事，全院都知道是曾副院长批的。” “不管你本人怎么想，在别人眼里你就是曾副院长那边的人，这个你必须有数。” 李森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别人怎么看是别人的事，你把自己的专业水平拿出来就行了。” “明白。” …… 消化内科的查房很顺利。 冯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教授，性格温和，讲解耐心，在带教方面有口皆碑。 查了三个病例，都是消化道出血的典型病例。 陆晨全程没有多话，只是安静地观察、记录、学习。 期间冯主任问了他一个关于上消化道出血鉴别诊断的问题，他回答得条理清晰，冯主任满意地点了点头。 “李森啊，你们急诊科这个小伙子不错。” “应该的，冯主任过奖了。” 消化内科查完，一行人转到了普外科。 普外科病区在住院楼四楼。 电梯门一开，陆晨就看到了走廊尽头站着一群人。 普外科这边来的人不少。 秦副主任站在最前面，四十多岁，方脸，体格壮实，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有威严。 他身后站了七八个医生，有主治有住院医，还有几个规培生。 阵仗不小。 李森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变。 “秦主任，久等了。” 秦副主任笑了一下。 “李主任客气了，我们也刚到。” 两个人握了握手。 客气是客气的，但那种客气里面有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赵雅琴说得没错。 不太对付。 “今天准备了几个病例给大家讨论？”秦副主任开口问。 “按流程走就行，你们准备了什么我们看什么。”李森说。 “好，那先从401-3床的病人开始吧。” 一行人走进了病房。 401-3床是一个五十岁出头的男性患者，入院一周了，主诉是反复腹痛。 秦副主任示意他手下的一个主治医师汇报病例。 那个主治医师站出来，手里拿着病历本，开始念。 “患者男性，五十二岁，因反复右下腹疼痛伴恶心呕吐一周入院，入院体查右下腹有轻压痛，反跳痛不明显，血常规白细胞轻度升高，腹部CT提示肠管胀气，未见明显占位性病变。” “目前诊断是什么？”李森问。 “肠易激综合征，合并功能性消化不良。” 李森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陆晨站在李森身后，安静地听着。 但在主治医师念病历的那一刻，他的眼睛已经看向了病床上的患者。 【真实之眼】自动激活。 患者的身体在他眼中变成了一个三维立体的全息影像。 消化道、肝胆胰脾、腹膜后结构，一层层展开。 然后，他看到了。 右下腹的回盲部区域。 阑尾。 一个肿胀的、充血的、表面覆盖着脓苔的阑尾。 正在闪烁着刺眼的红光。 【真实之眼扫描完成】 【患者信息：男性，52岁】 【主诉：反复右下腹疼痛伴恶心呕吐一周】 【真实之眼诊断：慢性阑尾炎急性发作】 【危险等级：中等偏高】 【当前症状：阑尾管腔梗阻，黏膜充血水肿，浆膜面脓苔形成，周围组织轻度粘连】 【建议：手术切除阑尾，延误有穿孔风险】 【警告：当前保守治疗方向错误，需立即修正诊断】 陆晨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慢性阑尾炎急性发作。 不是肠易激综合征。 普外科把阑尾炎诊断成了肠易激综合征？ 这个诊断方向完全是错的。 患者已经入院一周了，如果继续按照肠易激综合征来治，阑尾随时可能穿孔。 一旦穿孔导致弥漫性腹膜炎，后果会非常严重。 陆晨深吸了一口气。 李森刚才说了，多学多看少说话。 但如果他不说，这个病人可能会出事。 这是一个选择。 听话，闭嘴，不惹事。 还是说出来，纠正误诊，但可能得罪整个普外科。 陆晨想了大概三秒钟。 三秒钟之后，他开口了。 “请问一下，这位患者入院以来做过阑尾的专项检查吗？”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了他。 那个汇报病例的主治医师皱了一下眉。 “你是？” 秦副主任扫了陆晨一眼。 “急诊科的？” 李森转头看了陆晨一眼。 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但没有阻止。 “我是急诊科住院医陆晨。”陆晨说。 “住院医？”秦副主任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微妙的东西，“你对这个病例有什么看法？” “我想确认一下，患者的CT报告里有没有对阑尾进行单独描述。” 那个主治医师翻了翻病历。 “CT报告写的是肠管胀气，未见明显占位性病变，阑尾没有单独描述。” “那有没有做过腹部超声？” “做了，超声报告是腹腔未见明显异常。” 陆晨点了点头。 “那我冒昧问一下，患者的麦氏点压痛有没有复查过？” 主治医师的表情变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个病人的症状表现，跟慢性阑尾炎急性发作的临床特征高度吻合。”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间。 秦副主任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一个急诊科的住院医，跑到我们普外科的病房里来，告诉我们自己的病人诊断搞错了？” 语气不重，但分量不轻。 陆晨的表情没有变化。 “秦主任，我只是觉得有必要排除一下阑尾的问题，患者右下腹反复疼痛一周，白细胞轻度升高，伴恶心呕吐，这些症状组合在一起，阑尾炎的可能性不应该被忽略。” “所以你认为我们科室一个星期的诊疗全错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建议加做一个阑尾的针对性超声，或者做一个增强CT来进一步明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