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5年6月26日，深夜。 上海陈公馆书房。 陈子钧坐在办公桌后，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四十八小时。 莫兰芝没有让他失望。 书房门被推开，莫兰芝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特务营的兵，手里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头发凌乱，满脸惊恐，裤腿上沾着泥水，显然是刚从床上被拖下来的。 陈子钧抬起头，目光落在那男人脸上。 沉默。 长久的沉默。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男人哆哆嗦嗦地抬起头，看到陈子钧的那一刻，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少……少帅……我……我是王伯山啊……您小时候还叫我王叔……您不记得了吗？” 陈子钧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王伯山，陈家军在沪上的军需处长，掌管沪上部队的后勤命脉。 跟随他父亲陈玉和打江山的老将。 看着他长大的长辈，更是他奶妈的亲弟弟！ 也是那个在刀疤壮汉尸体上搜出的信纸里，用毛笔写下“猎鹰醒”三个字的人。 “王叔。”陈子钧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记得。” “您记得……您记得就好……” 王伯山哭得更凶了，“少帅，我是冤枉的！我真的冤枉啊！我怎么会背叛陈家军？我怎么会背叛督军大人？我跟着督军打了二十年的仗，流过血，受过伤，您小时候我还抱过您的啊！” “那就说说吧。”陈子钧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王伯山面前，“这封信，你怎么解释？” 莫兰芝把那张信纸摊开，放在王伯山面前。 信纸上只有三个字：猎鹰醒。 王伯山的瞳孔猛然放大，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这……这不是我的笔迹……真的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 陈子钧冷笑一声，“那为什么这封信会在那个刀疤的身上？为什么那个刀疤在死之前会往你的布匹商号发出去的密电？为什么你的布匹商号会在广州那边有秘密账户？” 王伯山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还有。”陈子钧的声音越来越冷，“去年夏天，东瀛舰队在吴淞口挑衅，我们的岸防炮阵地位置，是谁泄露的？上个月，我们的新式步枪图纸，是怎么流到黑市上去的？还有三个月前，那批准备运往前线的磺胺药品，最后一批原本用来储备备用的，为什么会在半路莫名其妙地失踪？” “我……我没有……” “没有？”陈子钧猛地拔出手枪，枪口直接顶在了王伯山的额头上，“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在东瀛人的银行账户里，突然多了五十万英镑？广州那边汇来的！” 王伯山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冷汗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 “那是……那是生意……我做布匹生意……” “做布匹生意能赚五十万英镑？”陈子钧的手指扣在扳机上，“王伯山，你当我是傻子吗？” 王伯山彻底崩溃了。 他瘫软在地上，嚎啕大哭。 “少帅……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是被逼的……常凯申那边抓住了我的把柄……我没办法啊……” “被逼的？”陈子钧冷冷地看着他，“被逼的你就出卖陈家军？被逼的你就泄露军机？被逼的你就想毁掉我们的造船资金？” “我……我也没想毁掉……我只是想拖延一下……我想让督军大人少花点钱……” “少花点钱？”陈子钧的枪口往前顶了顶，“你知不知道，那艘巡洋舰如果造不出来，东瀛舰队就能随时封锁长江？你知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王伯山不敢说话了。 他当然知道。 但他已经回不了头了。 “王伯山。”陈子钧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你还记得我父亲把你派到沪上的时候，跟你说的话吗？” 王伯山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希望。 “督军大人说……让我好好照顾您……” “是啊。”陈子钧点头，“他说，你是他的老兄弟，让我敬你三分。” 王伯山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少帅……您看在督军大人的面子上……饶我这一次……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真的不敢了……” “饶你？”陈子钧笑了起来，笑得让人发寒，“王伯山，你出卖的是陈家军，出卖的是江浙的百姓，出卖的是我父亲打下来的江山。你觉得，我会饶你吗？” “少帅……” “带下去。”陈子钧收回手枪，转身走向办公桌，“关进水牢。明天上午，当着所有将领的面，我要亲手执行军法。” 王伯山的惨叫声在书房里回荡。 两个特务营的兵把他拖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归于静默。 莫兰芝站在原地，低着头。 “少爷……” “说。” “王伯山是王妈的弟弟……”莫兰芝的声音很轻，“王妈从小带大您……她是您奶妈……” 陈子钧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 “我知道。” “那王妈那边……” “不用动她。”陈子钧重新坐下，“王妈是王妈，王伯山是王伯山。她从小带大我，我对她有感情。但如果她真的跟王伯山是一伙的……” 他没有说完。 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是。”莫兰芝低头，“属下明白。” “还有。”陈子钧抬起头，眼神里杀意凛然，“明天上午的军法执行，我要所有团级以上将领都到场。我要让他们亲眼看到，背叛陈家军的下场。” “是！” …… 次日，上午十时。 陈家军卫戍区司令部，大礼堂。 一百二十名团级以上将领整齐列队，气氛肃杀。 礼堂中央，王伯山跪在地上，双手被反绑，嘴里塞着破布，满脸绝望。 陈子钧从后门走了进来。 军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在大礼堂里回荡。 哒，哒，哒。 他走到王伯山面前，站定。 所有将领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没有人敢说话。 “王伯山。”陈子钧的声音在大礼堂里回荡，“你跟随我父亲二十年，立下过战功。我也叫了你二十年的王叔。” 王伯山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哀求。 “但是。”陈子钧的声音骤然转冷，“他出卖陈家军，泄露军机，企图毁掉我们的造船计划。这些罪名，够你死十次。” 台下的将领们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低下了头。 他们都知道王伯山是老帅的旧部，是看着少帅长大的长辈。很多人心里都在想，少帅会不会看在老帅的面子上，从轻发落。 “少帅饶命……呜呜呜……”王伯山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哀嚎。 “饶命？”陈子钧拔出手枪，枪口对准了王伯山的眉心，“如果今天我饶了你，明天就会有第二个王伯山，第三个王伯山。陈家军，不需要这样的忠诚。” 砰！ 一声枪响。 王伯山的眉心多了一个血洞，身体向后倒下，抽搐了两下便再也不动了。 血在地板上蔓延。 礼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将领都屏住了呼吸。 有人脸色发白，有人咬紧牙关，有人偷偷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他们都知道，今天这一枪，打死的不仅仅是王伯山一个人。 打死的，是陈家军内部所有人心存侥幸的念头。 陈子钧把枪插回枪套，环视全场。 “诸位。” “陈家军内，背叛者杀无赦。”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立过多少功，不管你跟我是什么关系。只要你背叛，只有一个下场。” “死。”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 “从今天开始，全军肃反。莫兰芝，你负责。” “是！”莫兰芝从角落里走出来，声音洪亮。 “不管查到谁，不管牵扯多广，一查到底。”陈子钧的眼神扫过每一个将领，“我不怕清洗。我只怕清洗不干净。” “明白！”一百二十名将领齐声应答。 …… 下午，陈公馆。 王妈跪在陈子钧面前，哭得梨花带雨。 “少爷……我真的不知道啊……我弟弟他……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我真的不知道啊……” 陈子钧看着眼前这个从小带大自己的老人，心里也不是滋味。 王妈是不是真不知道，没人敢打包票！毕竟，王伯山潜伏的时间也不短了！ 莫兰芝查了整整一夜，王妈跟王伯山的叛变没有任何关系，但身为陈公馆的管家，自己的奶妈，再加上王伯山没有暴露前，两人怎么联系都不会引起怀疑，想要掩盖，太容易了。 “王妈。”陈子钧扶起她，“你起来。” “少爷……我有罪……我这就收拾东西回老家……”王妈哭得更凶了。 “回什么老家？”陈子钧皱眉，“你在陈公馆干了这么多年，这里就是你的家。” “可是……可是我弟弟……” “他是他，你是你。”陈子钧看着她的眼睛，“王妈，你从小带大我，我信你。但我也知道，你心里难受。” 王妈抽泣着点头。 “这样吧。”陈子钧想了想，“这段时间，你就留在陈公馆，帮我筹备和曹姐姐的大婚。曹姐姐您也认识，这件事，我很看重，只有你能办好。” 王妈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我……我一定办好！一定办好！” “去吧。”陈子钧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想太多。” 王妈抹着眼泪走了。 陈子钧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复杂。 他留下王妈，一方面是是因为她现在得确没有查出来什么事，也是因为他也要给其他老人一个表率，那就是我陈子钧不是刻薄寡恩的人。 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看看。 看看有没有人会因为王伯山的事，来找王妈。 如果有，那就说明，陈家军里还有更深的内鬼。 …… 傍晚。 莫兰芝拿着一份文件走进书房。 “少帅，这是在王伯山府里搜到的。” 陈子钧接过文件，翻开一看。 瞳孔猛然放大。 这是一份名单。 一份长长的名单。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职务、联系方式、以及……广州那边给的价码。 江浙内部的常系间谍网，彻底曝光了。 “有多少人？”陈子钧的声音很冷。 “一百零七个。”莫兰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其中团级以上干部，十三个。” 陈子钧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叩。 一百零七个。 十三个团级以上干部。 这就是常凯申埋在陈家军里的底牌。 “全部抓起来。”陈子钧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一个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