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女罗刹:病娇难驯

第六十章 旧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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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虎口的药铺后院只有两间房。沈鸢住东屋,方璇住西屋。方璇腿上的伤重新缝合后肿了三天,沈鸢每天换药,方璇每天喝药。第四天消肿,第五天拆线,伤口合拢了,缝线像一排蚂蚁趴在皮肤上。方璇下床走了一圈,右腿还拖,但不疼了。 “能骑马了?” “能骑。跑不了太快。” “不用你跑。坐车。” 第六天,韩虎套车,三人往回走。方璇坐在车厢里,右腿伸直搭在座位上。沈鸢骑马走在马车前面,手弩塞在袖中,匕首插在靴子里。过了杀虎口,进了关内,路上的车马多起来,沈鸢收弩,右手空着,左手攥缰绳。 傍晚到怀来,韩虎停车喂马。沈鸢下马,走进路边一家面馆,要了三碗面。方璇拄着一根木棍走进来,右腿拖在身后,棍子点地。她坐下,沈鸢把面推到她面前。方璇拿起筷子,夹起面条往嘴里送,吸溜声大。沈鸢低头吃面,韩虎坐在另一桌,稀里哗啦地喝汤。 吃完面,沈鸢去结账。掌柜的接过铜板,多看了她一眼。 “姑娘,你腰上那根簪子,借我看看。” 沈鸢的手按在木簪上。“看什么?” “我有个老朋友,也有一根一模一样的。好多年没见了,想看看是不是同一根。” 沈鸢拔下木簪递过去。掌柜的接过来翻看了两下,还给她。 “认错了。我那朋友的簪子上刻了字的。” 沈鸢把木簪插回头上。“你朋友叫什么?” “姓萧。” 沈鸢的手指顿了一下。“萧景川?” 掌柜的看着她。“你认识?” “他是我爹。” 掌柜的愣了几息,然后笑了。满脸褶子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一条缝。“他闺女都这么大了。当年他在我这吃过面,欠了我三文钱。说下回来还,再也没来过。” 沈鸢从袖中摸出三文钱,放在柜台上。“我替他还。” 掌柜的没收。“三文钱,算了。他那人,书呆子一个。欠了钱不还,说了话不算数。但他是个好人。” 沈鸢走出面馆,翻身上马。方璇拄着棍子站在马车旁边,看着她。 “你爹的故交?” “欠了三文钱的故交。” 方璇没再问,上了马车。韩虎赶车,往南走。天黑了,路两边的村子亮起灯,一盏一盏,像撒在地上的碎金子。沈鸢骑马走在前面,风吹过来,带着庄稼地的味道。她把木簪拔下来看了一眼,簪身光滑,没有刻字。插回去。 第二天中午到京城。韩虎把车赶到甜水井胡同,长脸丫鬟开门,方璇拄着棍子进正房,倒在床上。沈鸢站在院子里,楚衍从巷口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沈怀远病了。” 沈鸢接过信,没拆。“什么病?” “风寒。拖成了肺炎。大夫说,年纪大了,扛不住。” 沈鸢把信折好塞进袖中。“他找我?” “他没找你。我爹让我告诉你一声。” 沈鸢进正房,方璇在床上躺着,右腿翘在枕头上。沈鸢站在床尾。 “沈怀远病了。” 方璇睁开眼。“你回去看他?” “不回去。” “他快死了。” “死了再说。” 方璇闭上眼,没再说话。 天黑之后,沈鸢换了件深色衣裳,出了甜水井胡同。她没走正门,翻墙进的沈府西跨院。院子里石榴树叶子落光了,锦鲤沉在水底不动。正房门锁着,窗台上那盆兰花不在,赵嬷嬷搬走了。沈鸢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转身往正院走。书房里亮着灯,沈怀远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公文,手边放着一碗药。他瘦了很多,脸颊凹陷,颧骨高耸,咳嗽声从屋里传出来,闷闷的,像石头砸在棉被上。 沈鸢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沈怀远咳嗽了一阵,端起药碗喝了一口,放下,继续看公文。他的手指在发抖,公文上的字大概看不清了,凑得很近,鼻尖快贴到纸面上。 沈鸢转身走了。翻墙出府,回甜水井胡同。方璇还没睡,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把短刀在擦。沈鸢进门,方璇放下刀。 “看了?” “看了。” “他怎么样?” “还活着。” 方璇没再问了。 第七天,方璇的腿能落地走了,不用拄棍。她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右腿微微跛,但能走直线。沈鸢坐在正房门口,手里拿着那块玉佩翻来覆去地看。方璇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你爹当年在岭南,死在一个驿站里。驿站的人把他埋在后面的山坡上,没有墓碑。我去找过,山坡上长了草,找不到具体位置。” 沈鸢把玉佩攥在手心里。“你的腿怎么伤的?” “端王的人砍的。在西北,追一个跑了的管家。追上之后,那个管家说,端王还有一本账册,藏在他在江南的一个旧宅里。我拿到那本账册的时候,腿上挨了一刀。” “账册呢?” “给皇帝了。皇帝看了之后,把端王的几个旧部发配充军。” 沈鸢站起来。“端王在江南的旧宅,还在不在?” “在。苏州城外,一座荒宅。宅子的地契在官府手里,没人敢买。” 沈鸢把玉佩系回腰间。“我去一趟苏州。” 方璇看着她。“去做什么?” “找我爹。他死在岭南,骨头烂在土里。我给他刻了牌位,点了香。但他到底埋在哪儿,我找不到。端王的旧宅里也许有记录。” 方璇站起来,右腿微微用力,站直了。“我跟你去。” “你腿没好。” “好没好我说了算。” 两天后,沈鸢和方璇骑马往南走。韩虎赶着一辆空马车跟在后面。过了保定,路两边的树开始绿了,地里种着麦子,青苗刚露头。方璇骑在马上,右腿踩着马镫不敢用力,左腿用力蹬。沈鸢走在她旁边,速度不快。 “你爹死在岭南之前,写了几封信。一封给你娘,一封给方子衡,一封给镇南侯。”方璇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信里提到端王在苏州的旧宅,说那里存着端王走私军火的全部记录。” “镇南侯拿到了?” “拿到了。但缺了一半。端王提前把那一半转移了,转到了岭南。” 沈鸢勒马。“岭南什么地方?” “不知道。信里没写。你爹那时候病重,字写得歪歪扭扭,好几个字认不出来。” 沈鸢打马往前走。方璇跟在后面,右腿拖在马镫上,膝盖弯着。 天黑时到保定,两人住店。沈鸢要了一间房,两张床。方璇躺在床上,右腿伸直,用手按着膝盖。 “你明天回京。” 方璇转过头看着她。“为什么?” “你的腿撑不到苏州。到了苏州腿废了,你以后别想骑马。” 方璇沉默了几息。“你一个人去苏州,出了事没人接应。” “韩叔跟我去。” 方璇撑着手坐起来。“端王的旧宅荒了十几年,里面有什么谁也不知道。万一是陷阱,你进去了出不来。” “出不来就出不来。” 方璇盯着她看了几息。“你跟你娘一个德性。” “我娘死了。我没死。” 第二天一早,方璇骑马往回走。沈鸢和韩虎继续往南。方璇走的时候没回头,沈鸢也没回头。 韩虎赶车,沈鸢骑马走在旁边。过了保定,路宽了,车马多了。沈鸢把手弩从袖中抽出来放在鞍袋里,匕首插在靴子外侧,短刀别在腰间。她骑马走了一天,傍晚到正定,住店。第二天过邢台,第三天过邯郸,第四天到安阳。第五天进河南地界,路两边的树换了品种,杨树换成柳树。第六天过黄河,渡口拥挤,排队等了一个时辰。韩虎把马车赶上去,沈鸢骑马跟在后面。船到对岸,下船继续走。 第七天到苏州。城门开着,守城的士兵看了一眼路引,放行。沈鸢进城,韩虎跟在后面。城里的街比京城窄,比京城热闹,小贩的叫卖声从早到晚不停。沈鸢没有进客栈,直接出城往西走。端王的旧宅在苏州城西十里,一座小山脚下。宅子围墙塌了一半,大门上的漆全掉了,露出灰白的木纹。门锁着,锁链生锈,一扯就断。 沈鸢推门进去。院子里长满了草,齐腰深。正房的屋顶塌了半边,露出房梁。东厢房的门板掉在地上,上面盖着厚厚的灰。沈鸢踩着草走过去,推开西厢房的门。屋里堆着杂物,旧家具、破箱子、碎瓷片,落满灰尘。她蹲下来翻那些箱子,有的空了,有的装着烂布和碎纸。翻到第三口箱子时,箱子底部有一块木板是松动的。她撬开木板,下面有一个夹层,夹层里放着一本账册和几封信。 账册封皮上写着“军火收支录”五个字,字迹是端王的。信没有封口,信纸泛黄,墨迹褪色了,但还能辨认。沈鸢展开最上面那封信,第一行写着她的名字:“鸢儿,你拿到这封信的时候,爹已经不在了。端王在岭南的账册,藏在韶州城外一座破庙里。庙里供的是关公,关公像底座是空的。爹对不起你。” 沈鸢把信折好,塞进袖中。账册放进包袱里。她从西厢房出来,站在院子里。阳光从破屋顶漏下来,照在荒草上。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大门,把生锈的锁链重新挂回去。 “韩叔,去韶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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