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大楼门口，侯亮平刚一下车，就被一名早已等候在此的工作人员拦下。 对方穿着标准的机关干部夹克，面无表情， 目光在侯亮平身上快速扫过，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审视。 “侯亮平？”工作人员语气平淡，甚至有些冷淡。 “是我，您好。”侯亮平连忙点头，试图挤出一丝笑容，心中却是一沉。 这待遇，与昔日他作为钟家女婿、最高检处长时所到之处受到的殷勤热情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工作人员没有再多余的话，只是微微颔首：“跟我来吧。” 说完便转身径直朝大楼里走去，步伐干脆，没有丝毫等待的意思。 侯亮平赶紧跟上，穿过略显空旷安静的大厅， 乘坐电梯，最后被带进了一间会议室。 “在这里等着。”工作人员丢下一句话，便关上门退了出去，留下侯亮平独自一人。 会议室内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侯亮平环顾四周，简单的桌椅，洁白的墙壁， 空气中弥漫着机关单位特有的那种略显沉闷肃穆的气息。 他不安地坐下，又站起来，踱了两步，心中七上八下。 这种刻意的冷落和等待，让他刚刚在出租车里燃起的雄心壮志，蒙上了一层不安的阴影。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是机遇，还是又一个陷阱？ 大约煎熬了二十分钟，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侯亮平定睛一看，连忙站起身，脸上努力堆起恭敬的神色： “田书记您好！侯亮平前来报到！” 进来的人正是省纪委书记田国富。 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在古都时还需自己客气招呼的“钟家女婿”， 如今却一脸落魄地站在自己面前，心中亦是感慨万千，物是人非。 那时的侯亮平何等意气风发，有钟家光环加持， 连自己这个中纪委的室主任也要给几分面子。可眼下…… 田国富心中唏嘘，脸上却迅速换上一副看似温和的笑容，伸出手道： “亮平同志，到了汉东工作，还习惯吧？” 侯亮平握住田国富的手，脸上露出苦涩： “田书记，您可别取笑亮平了。 亮平现在的处境，相信您也清楚……” 他语气低沉，带着自嘲和试探。 田国富点点头，官话脱口而出：“组织嘛，从来都是奖惩分明的。 你也不要有什么思想负担，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嘛。” 他话锋一转，切入正题 “怎么样，纪检监察这个老本行，还能不能干？ 这次，可是沙瑞金书记亲自点名， 把你借调到我们省纪委来加强工作的！” “沙书记亲自点名？！”侯亮平心中猛地一震， 一股巨大的惊喜和优越感瞬间冲散了之前的忐忑不安！ 省委书记沙瑞金！这可是汉东的一把手！ 他竟然知道自己，还亲自点名要用自己！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侯亮平的能力得到了最高层面的认可！ 这意味着他并非毫无价值，依然是那把可以撕开黑暗的利刃！ 沙瑞金，就是他困境中的贵人，是他东山再起的最大倚仗！ 巨大的兴奋让他几乎要颤抖起来，他挺直腰板， 声音洪亮，带着一种被重新点然的激情： “谢谢沙书记的信任！田书记，我能干！我肯定能干好！ 请您下达任务吧，亮平保证保质保量完成，绝不辜负沙书记和您的期望！” 田国富看着眼前这个瞬间被几句“鸡血”激得有些头脑发胀的侯亮平， 心中冷笑，但脸上却适时地露出严肃的神情，敲打道： “亮平啊，你先别激动。你是怎么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的，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到了省纪委，就要吸取教训！ 这里的纪律和要求，比你在最高检反贪局时只严不松！ 任何事情，都必须严格按照规矩办！按党章党纪办！ 决不能再搞以前那种擅自行动、无视程序的那一套！ 否则，后果有多严重，你是亲身经历过的，不需要我再多说。”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盯着侯亮平，语气加重： “现在的汉东，情况很复杂，水深得很。 你最好把我今天说的话，一字一句都刻在心里！ 否则，真出了纰漏，到时候，别说我保不住你， 就是沙书记，也未必能保得了你！明白了吗？” 这番话如同冷水浇头，让侯亮平发热的头脑瞬间清醒了不少。 他立刻想到了那个在省委会议室里， 仅凭对程序规则的精准拿捏就将他和季昌明、陈海打入深渊的周秉谦！ 正是周秉谦的较真和其背后深不可测的能量，才让钟家最终选择了切割弃子！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升起，他连忙收敛心神，郑重保证道： “田书记，您放心！您的教诲，亮平一定铭记于心，绝不敢忘！ 一定严格遵守纪律，一切行动听指挥！” 田国富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要看到他心里去，半晌才缓缓点头： “你最好如此。” 他走到会议桌旁坐下，示意侯亮平也坐 “好了，说说你的具体工作吧。” 侯亮平依言坐下，身体前倾，做出认真聆听的姿态。 田国富开门见山：“这次把你借调过来，主要任务，是负责对两个人的问题进行核查。 一个是祁同伟，省公安厅厅长。 另一个，是欧阳菁。” “祁同伟？”侯亮平一听这个名字， 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快意和恨意，语气都带着几分咬牙切齿 “他早就该查了！田书记，不是我背后说人， 我这个“好学长”，就是靠着溜须拍马、投机钻营上位的！ 当年在汉大操场那一跪，可是“跪”出来一个正厅级厅长！ 简直是我们汉大政法系的耻辱！” 他急于表功，又补充道，“不过，欧阳菁……田书记，这个名字我确实不太熟悉。” 田国富心中冷笑：果然是对祁同伟恨之入骨， 这条“疯狗”算是找准了目标。 他面色不变，解释道：“没错，祁同伟同志担任公安厅长以来， 各方面的反映比较多，举报信也确实不少。 我们之前也进行过一些初步了解，不过嘛…… 或许是他公安出身，反侦查意识比较强，暂时还没有发现什么确凿的问题。 至于欧阳菁，是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同志的夫人， 以前是京州城市银行主管信贷的副行长，现在已经内退在家了。 但她毕竟在金融系统工作多年，从完善监督的角度，进行一些常规的了解也是必要的。 目前，我们这边同样没什么进展。” 他看向侯亮平，眼神意味深长： “让你来，就是作为这两个案子的主办侦查员。 希望你发挥你在最高检积累的专业经验，尽快打开局面。 怎么样，有没有信心？” “有！田书记，我保证完成任务！” 侯亮平几乎是立刻起身，斩钉截铁地答道，脸上充满了急于证明自己的迫切。 田国富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好，有信心就好。 这样，今天你先安顿下来，熟悉一下环境。 明天，我会给你配备两名助手，你们就正式开展工作。” “田书记，我不需要休息！” 侯亮平再次站起来，情绪激动“我已经闲了快两个月了，浑身都不自在！ 我现在就可以开始工作！请您放心， 我一定会严格按照党规党纪，依法依规进行调查！” 田国富笑了笑，走到侯亮平身边，拍了拍他的后背， 语气带着一种看似关怀的安抚： “亮平啊，工作的心是好的，但也不要急于一时。 磨刀不误砍柴工嘛。你在京州还没有固定住所吧？ 下午我让办公厅的同志帮你把宿舍落实一下，你先安顿好个人生活。 好了，就这样，今天下午你就处理一下个人问题。 明天，以全新的精神面貌投入战斗！” 说完，田国富不再给侯亮平争取的机会，转身向门口走去。 “田书记……”侯亮平还想说什么，但田国富已经拉开了门。 走到门口，田国富似乎想起什么， 又回头看了侯亮平一眼，目光深邃，最后叮嘱道： “记住我的话，亮平，规矩，永远是第一位的。” 门“咔哒”一声轻轻关上。 会议室里再次只剩下侯亮平一人。 他缓缓坐下，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兴奋、野心、仇恨以及对未知的一丝恐惧， 交织在一起，在他心中剧烈翻腾。 他知道，田国富并非完全信任他，那些敲打和“规矩”的强调， 既是警告，或许也是一种保护？抑或是……划定的界限？ 但无论如何，他侯亮平终于又重新回到了权力的边缘， 手里再次握有了可以撬动命运的机会。 祁同伟……想到这个名字，侯亮平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笑意。 “学长，咱们的游戏，现在才真正开始。 你等着，我会让你好好尝尝，从云端跌落是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