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的沉思后，高育良踱步回到宽大的书桌后坐下， 端起祁同伟刚刚为他续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依旧忐忑不安的祁同伟，缓缓开口问道： “同伟，上次常委会，沙瑞金书记和田国富发难时， 周秉谦省长最后出面打圆场，提到要系统解决全省水域周边的历史遗留问题。 这件事，你还记得具体是怎么说的吗？” 祁同伟皱着眉，努力回忆了一下，语气带着不确定： “老师，这个事情我有印象。 当时周省长说要对全省湖畔、水库边的餐饮项目进行统一规范整治。 赵瑞龙那个吕洲月牙湖美食城，就是被点名要处理的对象之一。 这次赵小慧急匆匆赶来吕洲，主要目的不就是和吕洲市委谈判，想体面地解决掉这个麻烦吗？” 高育良点了点头，脸上露出高深莫测的笑意： “没错。水域周边的餐馆、美食城，因其可能存在的污染问题， 被归为环保领域的“历史遗留问题”。 那么，同伟，你想想看，”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山水庄园那个高尔夫球场，占地广阔，耗水量惊人， 对周边环境尤其是水资源的影响，难道不比那些餐馆更大？ 高尔夫球场里面也有湖 它建在湖边，难道不也属于“水域周边”的问题？ 而且，它违规建设运营了近十年，这算不算是更典型的“历史遗留问题”？” 祁同伟脑中嗡的一声，仿佛一道闪电划过迷雾， 但一时之间仍然抓不住老师话中的全部玄机，只能迷茫地追问： “老师，您的意思是……可这高尔夫球场的问题，具体该怎么处理？ 它和美食城性质还是不一样的啊。” 高育良慢条斯理地又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才不疾不徐地开始布置： “听着，同伟。高尔夫球场这件事，你不要直接插手。 让高小琴自己去处理。 山水集团是她的法人资产，那块地是山水集团租赁或使用的， 她作为法定代表人，完全有权力也有义务对集团资产进行处置和完善手续。” 他看着祁同伟依旧带着困惑的眼神，一点点清晰地嘱咐道： “你回去后，立刻让高小琴做三件事，而且要快，要在周秉谦从古都回来之前办完！” “第一，今天，立刻就把高尔夫球场关了！ 停止营业，然后抓紧时间组织人手，把球道的设施拆除，把人工草坪翻掉。 那块地，可以改成绿化用地，种树、种花圃，或者改建成对公众开放的休闲公园绿地， 总之，要彻底改变其高尔夫球场的性质和面貌。” “第二，让她亲自去省自然资源厅，主动说明情况。 就以山水集团自查自纠的名义，说在清理集团资产时， 发现这块土地的用途和审批手续可能存在历史遗留问题， 认识到了错误，愿意积极配合，主动补缴相应的罚款和土地出让金。” “第三，让她以山水集团的名义，正式向省自然资源厅提交一份申请报告， 诚恳请求政府对这一历史遗留的用地问题予以政策指导， 协助他们完善相关手续，使其合法化、规范化。” 祁同伟听完，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老师，这……这能行吗？ 资源厅那边，熊厅长那边……他们能买账？这不等于是自投罗网吗？” 高育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教诲的意味： “资源厅那边，就让高小琴自己去找门路。 她在汉东商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经营起这么大一个山水集团， 难道连资源厅一个能说得上话的处长、副厅长都找不到？ 再说了，资源厅里面，难道就没有我们汉东大学出去的校友？ 找个合适的中间人，先把罚款交了，把初步的申请材料递上去，把既成事实做出来。 周秉谦现在人在古都开会，等他开完会回到汉东， 这件事在程序上已经启动了，他还能强行推翻下面厅局已经开始受理的“企业自查自纠”案件吗？ 到时候，木已成舟，他最多也只能在既成事实的基础上进行规范。” 祁同伟恍然大悟，如同拨云见日，但心中仍有顾虑挥之不去： “老师，您这招“化被动为主动”实在是高！ 可是……周省长那边，他毕竟是分管领导，最终会不会……” 高育良的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平静和自信，打断了他的担忧： “周秉谦那边，你不用担心，我去处理。 他不是在古都开会吗？正好。 这件事，我直接去找刘明省长汇报。” “您要直接去找刘省长？”祁同伟猛地抬头，语气中带着惊讶。 “怎么，不行吗？”高育良淡淡一笑，神色从容 “刘省长是省政府的一把手，我是省委分管政法、党务的副书记， 我们同在一个省委班子共事，我去向他汇报工作，沟通情况，有什么不行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压低了声音，“而且，据我所知，刘省长最近…… 正在谋划一些关乎汉东未来格局的大事。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需要省委班子，尤其是政法系统的有力支持。 一个高尔夫球场的“历史遗留问题”，在他那里，是小事一桩。 但如果能通过妥善处理这件事，展现出政法系统对省府工作的配合与支持，这份人情，刘省长他会记下的。” 祁同伟彻底明白了。 老师这是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他不仅仅是在解决高尔夫球场的危机， 更是在利用这个机会，以“配合省府工作、维护汉东稳定大局”为筹码， 去换取省长刘明在更高层面的支持或至少是默许。 这是一场精妙的利益交换和政治运作。 高育良站起身，踱步到窗边，背对着祁同伟，声音变得有些凝重： “同伟，虽然我们暂时找到了应对高尔夫球场这个燃眉之急的办法， 但这只是续命，并非根治。 你要清醒地认识到，山水集团和油气集团之间的资金往来， 是有据可查的，那是铁证，抹不掉的。 还有你和高小琴之间的关系，也是人尽皆知，无法完全切割。 所以，你真正的危险，还远远没有解除。” 祁同伟刚刚恢复一丝血色的脸，瞬间又变得苍白， 沉默了半晌，才艰涩地说道： “那……老师，后面该怎么办？ 学生……学生真的是毫无头绪了。 不然……不然我想办法把高小琴送走？ 只要她人消失了，很多证据链不就断了吗？” 高育良摇了摇头：“没用的，同伟。 赵小慧既然敢用这件事威胁你，想把我也拖下水， 那就说明赵家手里一定掌握着能定死你的关键证据，很可能比你想象的更致命。 而且，在山水集团的巨大麻烦彻底解决之前， 高小琴就是焦点人物，她根本走不了，一动就会引来更大的关注。 赵家也不会让她轻易离开。” 祁同伟颓然瘫坐在椅子上，绝望地说： “那怎么办？难道我们真的要受制于赵家，任由他们摆布吗？！” 高育良转过身，脸上露出意味深长，带点冷峻的笑容： “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同伟。 你要明白，真正牵扯到油气集团和山水集团之间巨额资金问题的， 首当其冲是赵瑞龙！赵家就算有通天的本事， 能把赵瑞龙在山水集团明面上的股东身份洗白， 也绝对洗不清他和高小琴之间、和山水集团账户上那些实实在在的资金流水往来！ 只要有人下定决心去查，顺着资金链一查一个准！ 这件事的严重性，赵家比我们更清楚。 所以，你还犯不上让赵家豁出去跟你鱼死网破。 同样，我高育良，也远远没到需要让赵家如此大动干戈、两败俱伤的地步！” 祁同伟瞬间明白过来，如同醍醐灌顶，猛地站起身： “老师，您的意思是……赵家真正的目标可能并不是要彻底搞垮我们？ 那他们费尽心机，到底想干什么？” 高育良深邃的目光望向窗外，缓缓摇了摇头： “具体想干什么，我现在也猜不透。 但无非是利用我在汉东现有的位置和影响力， 为他们下一步的棋铺路，或者帮他们抵挡来自沙瑞金、乃至更高层面的压力吧。” 他摆了摆手，结束了这个话题 “行了，马上就到上班时间了。 你回去，立刻按照我说的，通知高小琴去办，一刻也不能耽误。 我上班后，就去省政府面见刘省长。” 他走回沙发坐下，重新端起那杯微凉的茶， 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语气恢复了掌控一切的从容： “至于赵小慧那边……她说要见我？那就让她等着吧。 谈，当然是要谈的。”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但是，什么时候谈，在什么场合谈，谈些什么内容， 那可就不是她赵小慧说了能算的了。 她让我去，我就得去？那我高育良成什么了？ 同伟，你记住：在政治博弈中，尤其是面对看似强势的对手时， 谁先露出急切，谁就先输了一半。” 祁同伟若有所悟，郑重地点了点头。 高育良放下茶杯，最后看了他一眼： “你回去，把该办的事情办好，办稳妥。 至于赵小慧那边……等到合适的时机，需要的时候， 我自然会让你去联系她。行了，去吧。好自为之。” 祁同伟站起身，怀着复杂的心情，再次向高育良深深鞠了一躬， 转身步履沉重地走出了书房。 高育良独自坐在书房里，目光深邃，开始仔细筹划下一步该如何与刘明省长进行这场关键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