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洲的夜晚，湖畔别墅区寂静无声。 祁同伟的车停在了一处别墅门前。 他按响门铃，内心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赵小慧突然现身汉东，而且是在这个赵家风雨飘摇的时刻，绝非寻常。 门开了，赵瑞龙倚在门框上，脸上挂着嘲讽和怨气，语气阴阳怪气： “哟，祁大厅长，这大半夜的，怎么有空来见我二姐了？ 不是和我划清界线了吗？” 祁同伟心中愠怒，但面上波澜不惊，语气平淡： “我听说二姐到了汉东，所以来拜访，顺便商谈点事情。” 他刻意忽略赵瑞龙的挑衅，目光越过他，投向灯火幽暗的别墅深处。 赵瑞龙冷哼一声，侧身让开一条缝，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 要不是赵小慧提前严厉交代过，他连这门都不会给祁同伟开。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寂静的长廊，走入一间灯光刻意调暗的酒室。 整面墙的酒柜里摆满了各式名贵洋酒，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橡木和酒精混合的气息。 赵小慧正独自坐在吧台的高脚椅上，手中轻轻晃动着半杯红酒。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祁同伟， 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那份疏离感拒人千里。 祁同伟连忙上前几步，将姿态放得很低： “二姐，您好。 深夜登门叨扰，实在抱歉，但确实有要紧事想和您商量。” 赵小慧放下酒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对面的空椅子，语气听不出喜怒： “坐吧。” 她取过一个干净酒杯，倒上适量红酒，轻轻推到祁同伟面前。 祁同伟欠身接过，道了声谢，象征性地喝了一小口。 他放下酒杯，斟酌着开口： “二姐，这么晚过来，主要是想和您聊聊山水集团……” “事情一会儿再说。” 赵小慧突然出声打断，目光如平静的湖面 “祁厅长最近怎么样？ 我听说，你和瑞龙最近几次交集，可是很不愉快呢。” 她说话时，眼角的余光淡淡瞥了一眼站在一旁、满脸不忿的赵瑞龙。 祁同伟心中顿时了然： 赵瑞龙果然已经将之前几次冲突添油加醋地告诉了赵小慧。 他当即心念电转，脸上瞬间换上一种混合着疲惫与苦涩的表情， 他拿起面前的红酒，一口饮尽，仿佛借酒浇愁。 随后，他带着一种终于找到倾诉对象的无奈语气说道： “唉，二姐，不满您说，自从秉谦省长任常务副省长， 主持省政府日常工作之后，我是一天好觉没睡过。 秉谦省长作风严厉，已经来来回回给我叫去连吓带骂训斥了三次！ 省委沙瑞金书记和田国富副书记对我更是虎视眈眈！ 我每天都在担惊受怕中度过，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啊！”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惊惶 “不瞒二姐，最近我还发现我身边，总有些若有若无的陌生面孔出现。 这次来吕洲，还是打着调研各地市公安系统建设的旗号，绕了好大一圈才过来的。 我也是精神压力太大，身心俱疲，所以之前和瑞龙沟通时， 语气可能急躁了些，有些许不愉快，还望二姐和瑞龙海涵！” 这番半真半假的诉苦，既点明了自己面临的严峻处境， 又将与赵瑞龙的冲突归咎于压力过大，可谓滴水不漏。 一旁的赵瑞龙听了，撇了撇嘴，心中暗骂： 这祁驴，演技倒是长进不少！ 赵小慧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目光在祁同伟脸上停留了几秒， 似乎想从他眼中分辨出几分真几分假，但最终只是淡淡开口： “看来，祁厅长最近的日子确实不好过。” 她放下酒杯，语气转而变得直接而平淡 “说吧，你深夜前来，到底想谈什么？” 祁同伟坐正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斟酌着语言说道： “二姐，是这样的。 我现在确实处境艰难，隐约感觉有纪委的人已经盯上我了。 虽然我的大部分问题，我已经提前处理干净， 但眼下还剩最后一个，也是最棘手的一个问题 山水集团，还没能妥善解决。 所以今天冒昧过来，就是想和您商讨一下山水集团的后续处理方案。” 他话音刚落，赵瑞龙立刻忍不住打断，语气尖刻： “祁同伟！山水集团不是你姘头高小琴的产业吗？！ 这说破大天也是你的家务事啊！ 我在里面就占三成股份，还是干股！ 还有，高小琴之前从我这儿挪用的钱，什么时候还？！你让她现在拿现金出来！” 祁同伟刚想开口解释，赵小慧一个冰冷的眼神扫向赵瑞龙： “行了，瑞龙，让祁厅长把话说完。” 赵瑞龙被二姐目光中的寒意慑住，悻悻地闭了嘴，只是用眼神狠狠瞪着祁同伟。 酒室内的气氛顿时变得更加压抑和深沉。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二姐，瑞龙说的确实是实情，他在山水集团只有三成股份。 但集团的日常运营和重大决策，高小琴很大程度上都是听从瑞龙的指示行事，这一点，圈内人心知肚明。 当初通过刘新建从油气集团转出来用于山水集团业务扩张的钱， 大部分也都已经投入运营，一时难以回收。 高小琴眼下确实拿不出那么多现金还给瑞龙。” 他观察了一下赵小慧的神色，见她没有打断的意思， 便抛出了自己的核心方案： “所以，经过深思熟虑，我就替高小琴做主了。 打算将山水集团的所有股份，全部转让给瑞龙，用以抵偿之前的借款和未来的可能债务。 高小琴愿意净身出户，离开国内，从此不再回来，彻底了结与汉东的一切瓜葛。 二姐，您看这样处理是否可行？” 赵瑞龙闻言，眼睛一瞪又想说什么，却被赵小慧抬手制止。 赵小慧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半杯红酒，轻轻晃动着， 目光并没有看祁同伟，而是落在杯中旋转的酒液上： “祁厅长啊，你们两口子这算盘打得可真响、真远啊。” “当年拉着我这傻弟弟，打着我赵家的旗号做生意。 我这弟弟人老实，重感情，讲义气，容易被所谓的朋友情谊蒙蔽。 可我赵小慧不是傻子，更不是瞎子聋子！ 当年瑞龙在汉东，什么赚钱的生意不能自己做，需要非得和你们合伙，去赚那区区三成的利？” 她声音冰冷：“现在呢？大难临头了，风向不对了，就想着赶紧切割了？ 说什么瑞龙话语权一点都不少？ 合着赚钱的时候，是我们赵家在前面挡风遮雨，背了所有的名； 现在出事了，就想把雷全部甩给我们赵家， 你们自己金蝉脱壳，一拍屁股走人？” 祁同伟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刚想辩解， 赵小慧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讥讽与威胁： “祁同伟，你是不是觉得我赵家现在虎落平阳， 就可以随意欺负、随便糊弄了？ 我告诉你，赵家现在是有些许波折，处境是不比从前，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别说收拾你祁同伟，就是收拾你身后的那位高副书记，也还在我们的能力范围之内！” 她猛地放下酒杯，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下了逐客令： “你回去吧！想和我谈山水集团，可以，但你的分量不够。 请你老师高育良副书记来，让他当面和我谈！” 祁同伟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地试图挽回： “二姐！不是您想的那样的啊！ 这事和高老师一点关系都没有！ 都是我个人的主意，是我……” 赵瑞龙见二姐终于发威替自己撑腰，想到之前几次被祁同伟甩脸色的憋屈， 顿时扬眉吐气，也站起身，得意洋洋地指着门口： “祁厅长，请吧？慢走不送！我二姐要休息了！” 祁同伟看着面若寒霜、重新端起酒杯仿佛在品味胜利的赵小慧， 又看看一脸幸灾乐祸的赵瑞龙，知道今晚的谈判彻底破裂。 他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脚步略显踉跄地向门口走去。 他的手刚搭上冰冷的门把手， 身后又传来了赵小慧那如同冰碴般刺骨的声音，每个字都敲打着他的神经： “对了，祁厅长，看在你和瑞龙也算是“老朋友”的份上，我呢，就免费再送你一个消息。” 祁同伟身体一僵，停在原地。 赵小慧缓缓说道：“国家早在2004年就下发文件， 明令禁止审批新的高尔夫球场等占用大量土地、耗水量大的项目！ 山水庄园里面那个高尔夫球场，是2004年之后建的吧？ 它的审批手续，可能合规吗？能办得下来吗？！” 她冷笑一声，语气中的威胁意味达到顶峰： “以前你们打着赵家的旗号，或许没人敢管、没人敢问。 但现在，汉东省政府可是周秉谦周省长做主！ 据我探听到的消息，周省长现在，可是已经注意到这个严重违规的高尔夫球场了呢！” “祁厅长，你还是回去好好想想，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吧！ 要是等着周省长派人上门调查、督办拆除…… 什么后果，祁厅长你就自求多福吧！” 她最后对赵瑞龙吩咐道，“瑞龙，送送祁厅长！” 赵瑞龙一脸扬眉吐气的得意，走到失魂落魄的祁同伟身边，做了一个夸张的“请”的手势： “祁厅长，这边请吧！” 祁同伟如同被抽走了魂魄，机械地迈动脚步，走出了这间让他倍感屈辱和冰冷的酒室。 夜风吹在他汗湿的背上，激起一阵寒颤。 赵小慧最后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他。 高尔夫球场……周省长已经注意到了…… 这几个字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带来的恐惧，远比赵家的威胁更加真实和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