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阴神

第170章 宋梨断城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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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声“开城门”落下的时候,整座无名城都像是活了一下。 先动的不是钟楼,也不是那口井。 是街上的人。 那些原本低着头、慢慢挪的失名者,几乎同时抬起了脸。脸还是糊的,看不清五官,可那股子劲儿一下就变了——像饿了很多年的东西,忽然闻见门外有活人的气。 一条街,两条街,四面八方都响起脚步声。 沙沙的,拖拖拉拉的,越来越密。 赵铁最先骂了一句:“操,这不是催债,这是放闸。” 守城人站在井边,提着灯,脸上那点笑一点点浮上来。 “贺司主撑了十年,给你们靖安挡了十年的债。”他慢条斯理地说,“现在他要撑不住了,这城里攒着的旧账,自然得往外找人还。” 贺青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守城人看着他,“门一开,失名者出城。谁欠命,他们讨谁的命;谁欠名,他们夺谁的名;谁沾过阴债,他们顺着味儿就能摸过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讨不着旧债,就拿新债填。” 宋梨听得手心都凉了。 “那靖安——” “靖安城里有多少活人,就有多少账能翻。”守城人轻声道,“你们不是一直想知道,为什么这城这么多年都没真正开过?因为贺远山拿自己堵着。现在他这口气一散,谁也拦不住。” 陆砚没接话,转头就往来时的街口看。 远处那道城门,果然在震。 不是门板自己晃,是门上的字在晃。 进城时他们看见过,城门两边、门梁、门钉、门缝,刻得全是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小字,像一本摊开的账册。可这会儿,那些字全像活了似的,一层层往外浮,黑得发亮,顺着门缝往中间挤。 门后,已经能听见撞击声了。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不重,却听得人头皮发麻,像有人拿脑袋在慢慢顶门。 贺青转身就往城门那边冲。 “先去拦门!” 陆砚、赵铁、宋梨跟着就跑。 身后那座铁牢里,贺远山还昏着,灯火一明一暗。可现在已经顾不上了。 再不拦,等门真开了,别说救人,连靖安都得一起搭进去。 几人挤过街道,人群已经乱了。 不,不是乱。 是醒了。 那些失名者不再慢吞吞地转了,一个个全朝城门去。有的嘴里还在念“我欠着”,有的已经不念了,只是死死盯着门的方向,像知道自己该出去,像门外有什么东西在叫他们。 先前那个剪纸的老头也在人群里,手里还捏着那个没脑袋的纸人,走得跌跌撞撞,边走边喃喃:“该还了……该还了……” 陆砚看得心里发堵,却没法停。 四个人一路撞开人群,冲到城门底下。 门前那块地方已经全黑了。 不是天黑,是阴气压在那儿,厚得像墨。 两扇城门中间,已经裂开了一线,只有半指宽,可缝里伸出来的不是风,是一只只手。 惨白的,乌黑的,焦黄的,干瘪的。 有人的手,有不像人的手。 它们拼命往外扒门缝,指甲刮在门板上,发出让人牙酸的声。 宋梨脸都白了:“这门要是真开了,得冲出去多少东西?” 赵铁二话不说,直接顶了上去。 他侧过肩,整个人死死抵住左边门板,鬼臂一寸寸鼓起来,袖子“嗤啦”一声裂开,露出下面那条发青发黑的手臂。 纹路一亮,整条鬼臂像是活物一样拧紧,硬生生把那道门缝又顶回去一点。 门后顿时炸开一片尖叫。 不是一个,是一群。 像无数嗓子贴着门板一起喊,喊得门都跟着震。 赵铁咬着牙,脖子上青筋全鼓出来了。 “别看着!想法子!” 贺青也扑上去,帮着顶另一边。 可他是人身,力气再大也有限,刚碰到门板,整个人就是一哆嗦,像被什么东西隔着门狠狠咬了一口,掌心瞬间发黑。 “别直接碰!”陆砚一把把他拽开,“门上有契文,认血认命,你硬顶就是给它送气。” 贺青喘着粗气,脸色难看得厉害。 “那怎么办?” 宋梨这时候已经蹲下去了。 她从怀里把断亲剪摸出来,手有点抖。 那把剪子不大,乌沉沉的,剪口发冷,一拿出来,附近的阴气都像是往两边散了点。 “门上这些字……像契。”她抬头飞快说,“既然是契,就未必不能断。” 陆砚立刻反应过来:“你来试。” 宋梨咬了咬牙,没再废话,扑到门前。 近了看,那些字比他们刚才瞧见的更邪。每一个名字后头都缀着细细的小字,什么“欠寿三年”“欠名半缕”“欠命一口”“欠魂一角”,密密匝匝,像拿刀尖刻进去的。 而门缝正中那几行字,最黑。 宋梨眯着眼,一边躲着从门缝里往外抓的手,一边找最像“契头”的地方。 很快,她盯住了门梁往下垂的一串黑字。 那几行字不像名字,倒像总纲。 她只看清其中一截。 ——入城弃名,以债代身。 宋梨心里一跳。 “就是这个。” 她深吸一口气,剪子张开,对着那串字中间猛地剪下去。 “咔嚓”一声。 声音不大,却脆得惊人。 像剪断了一根绷了很多年的弦。 下一刻,整扇门猛地一震。 上面的黑字疯了似地扭起来,门缝里伸出来的那些手同时一缩,紧接着—— 刺啦。 城门正中裂开一道更长的口子。 从半指,直接裂到两指宽。 阴风“呼”地灌了出来,带着一股子陈年香灰、纸钱和尸水混在一起的味儿,冲得几人都睁不开眼。 “坏了!”赵铁脸都变了,“不是关上,是剪松了!” 门后那群东西像是一下尝到了甜头,疯了一样往外挤。 一张模糊的脸先探了出来,半个脑袋卡在门缝里,嘴张得老大,发不出人声,只能“嗬嗬”地喘。紧跟着第二个、第三个,肩膀、手臂、头发,一股脑往外塞,像门后头压着一池子死人水,这会儿终于找到了口子。 贺青抬刀就劈。 刀锋砍在最前头那只手上,直接把它斩断。 可断手掉在地上,抽了两下,居然还在往前爬。 宋梨脸色煞白,往后退了半步:“我剪错了?” “不是剪错。”陆砚死死盯着那道裂缝,眼神发沉,“是这契太大了,你一把剪子断不干净,只断了一半。” 断一半,最麻烦。 没彻底破,也没彻底封。 等于给这座城门开了个口子。 赵铁已经快撑不住了。 鬼臂上的纹路亮得吓人,像一条条虫子在皮肉底下拱。他整个人都在发抖,脚底硬生生在地上犁出两道深痕。 “快点!”他咬着牙低吼,“老子真顶不久!” 陆砚扑到门边,抬手就去按那些乱窜的字。 手一碰上去,掌心顿时像按进了冰窟里,脑子里“轰”地一声,灌进来无数乱七八糟的声音。 “我没偷他的寿……” “名字不是我想拿的……” “再借我三天,就三天……” “孩子还没生下来,我不能死……” “我的命,先欠着……” 全是人在说话。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哭的、骂的、求的,全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烂了的粥,狠狠干进他脑子里。 陆砚眼前一黑,差点当场跪下去。 这不是普通的门。 这是债声。 门上每一道字,都是一笔旧债留下来的念。 宋梨见他脸色不对,急得声音都变了:“陆砚!” 陆砚猛地回神,喘了口气,手一下从门上收回来。 掌心已经多了一层黑印,像被墨浸过。 “别乱碰。”他声音发哑,“门上的字不是刻上去的,是一笔笔债压出来的。” 宋梨一愣:“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门只是个口子。”陆砚盯着那道越来越大的缝,胸口发沉,“你剪门上的契,只能松门,不能断根。” 又是一声脆响。 赵铁右脚往后一滑,门缝再度被顶开一点,一只半边烂脸的失名者已经把肩膀挤出来了。 贺青一刀横拍过去,把他脑袋拍回门里,自己也震得手腕发麻。 “说人话!”他冲陆砚吼,“根在哪?” 宋梨这时候没说话。 她又扑到了门前,几乎整个人贴上去,拿剪子一点点拨开那些乱爬的黑字,想看门板底下到底是什么。 门上的字被她拨开一层,底下又浮一层。 像揭不完的皮。 她不信邪,咬着牙又是一剪。 “咔!” 这一下,剪子口子居然崩了。 火星一闪,宋梨手腕一麻,差点把剪子甩出去。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去。 那把陪了她很久的断亲剪,刃口上赫然崩出一个细小的缺。 宋梨眼圈一下就红了,不是心疼剪子,是终于明白哪不对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陆砚,声音发尖,带着点急出来的哭腔。 “陆砚!” “这城的根不在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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